春節過完了。鞭炮屑還沒掃乾淨,衚衕裡的紅燈籠還沒摘,空氣裡還飄著淡淡的火藥味。
陳之安接到宋佳的電話,說初六走,上午的飛機。
宋佳沒說航班號,沒說幾點,只說了“上午”。
陳之安沒問。他知道她為甚麼不告訴他具體的航班號,怕他去送。
初六一早,陳之安穿好衣服,對著鏡子照了照,把領子翻好,把大衣釦子扣上,又解開了,又扣上了。
洪小紅躺在床上,看著他,問他去哪兒。
他只說出去辦點事。
洪小紅沒再問,翻了個身,繼續睡。
陳之安出了門,發動了車,往首都機場開。
走進候機樓。候機樓里人很多,有送行的,有接人的,有拖著行李箱匆匆趕路的,有抱著還沒睡醒孩子的。
站在大廳中間,四下張望,找那兩個紅色的身影。
找了一圈,沒找到。走到問詢處,問今天上午飛香港的航班有幾班。
工作人員查了查,說兩班,一班九點半,一班十一點二十。
他看了看錶,九點整。九點半那班已經要登機了。
他快步走向安檢口,遠遠的看見了那兩抹紅色。
陳思和陳念穿著那身紅色衣服,揹著粉色小揹包,一人手裡抱著一個毛絨熊,佔了大半個懷抱。
宋佳穿著那件白色的大衣,圍著那條淺灰色圍巾,手裡拎著一個行李箱,肩上挎著一個包,正低頭跟兩個孩子說著甚麼。
陳思沒有聽宋佳說話,目光在人群裡掃來掃去,忽然定住了,眼睛亮了一下,拉了拉宋佳的衣角。
“媽咪,爹地來了。”
宋佳轉過頭,順著陳思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了陳之安,然後笑了,衝他點了點頭。
陳之安這才走過去,腳步很慢,帶著不捨的笑。
“你怎麼來了?”宋佳問,語氣很平靜。
“來送送你們。”陳之安低頭看著兩個孩子。
陳思抱著毛絨熊,臉貼在熊的毛上,眼睛紅紅的。
陳念也抱著毛絨熊,低著頭,不說話。
“爹地,我們走了你還會想我們嗎?”陳思問,聲音小小的,帶著鼻音。
“會。天天想。”陳之安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又摸了摸陳唸的頭,“你們也要想我。”
“我們會的。”陳念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孩子真是我的嗎?”陳之安突然小聲的問道。
“你甚麼意思?是懷疑我?”
“沒有沒有,我就想確認一下。”
“是你的。我只和你發生過關係。我當年跟家人到了香港,沒多久就發現懷孕了。”
“我能為孩子做些甚麼?”
“甚麼都不用做。過好你現在的生活,只要見到孩子時,不表現出討厭她們就行。”
“不會的。我很喜歡孩子。我現在也有一對雙胞胎兒子,還沒滿週歲。”
宋佳笑了,“你真好命。”
“可能我前半生太苦,老天爺用孩子回報我吧!”
宋佳搖了搖頭,沒再說甚麼。
“你給我一個香港的銀行賬戶,我給孩子存點錢。”
“不用,陳之安。我父母沒有苛待兩個孩子。”
陳之安執拗的搖頭,“我看得出來,孩子生活得很好,但我也該做點甚麼。”
宋佳笑了起來,“好吧。你要是真錢多,給我也存點,好多東西我都沒錢買。”
陳之安笑了,笑得有點苦,有點澀。他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了,他還能問甚麼?
問為甚麼沒早告訴他?
問為甚麼一個人把孩子養大?
問為甚麼現在才回來?
問這些還有甚麼意義?
她一個人把孩子養大,一個人帶著她們從香港飛到京城,一個人面對他的沉默和遲疑。
他甚麼都沒做,甚麼都沒付出,甚至連一句“對不起”都沒說過。
廣播響了,通知飛往香港的航班開始登機。
宋佳仔細的看了看陳之安,張開手臂,“陳之安,臨別之際,給我一個多年後,友情的擁抱,可以嗎?”
陳之安擁抱了她,開始抱得很輕,臨別那一刻卻抱得很緊。
宋佳看了看錶,緊緊的抱了一下陳之安,“我該登機了。”
她看著陳之安,陳之安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說話。
陳思和陳念抱著毛絨熊,跟著宋佳往安檢口走。
走了幾步,陳思回過頭,衝陳之安揮了揮手。陳念也回過頭,也揮了揮手。
陳之安站在那兒,也揮了揮手,手舉在半空中,揮了幾下,放下了。
她們過了安檢,走進候機區,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人流裡。
陳之安站在安檢口外面,看著那扇玻璃門,看了很久。
他轉過身,走出候機樓,站在停車場裡,點了根菸。
風很大,煙點了幾次才點著。他抽了一口,煙霧被風吹散了,吸進肺裡的沒多少。
他把煙掐滅了,扔進垃圾桶,拉開車門,發動了車。
車開出了停車場,上了機場快速路。路上沒甚麼車,他開得很快,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吹得他頭髮往後倒。
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的路,腦子裡卻是那兩個抱著毛絨熊的小女孩,是她們揮手時紅紅的眼睛,是她們喊“爹地”時清脆的聲音。
忽然踩了一腳油門,車速提起來,越來越快。他不知道自己在追甚麼,也許是那架飛機,也許是別的甚麼。
他追了一段路,又鬆了油門,車速慢下來,抬起頭,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天空。
天上有一架飛機,銀白色的,拖著長長的尾跡,在藍天上劃出一道白線。
他不知道是不是她們坐的那一架,也許不是,也許是。
看著那架飛機,看著那道白線,看著它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裡。
陳之安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下了車,站在路邊,仰著頭,看著天空。
那道白線已經散了,甚麼都看不見了,他站在那兒,仰著頭,看了很久,看到脖子酸了,眼睛澀了,才低下頭。
重新發動了車,掉頭,往城裡的方向開。車開得很慢,他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的路,面無表情。
車開進市區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刺眼,他眯著眼睛,把遮陽板翻下來。
街上沒甚麼人,偶爾有一輛腳踏車過去,鈴鐺叮鈴鈴響幾聲,又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