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彎著腰,敲車窗玻璃。
“二傻子,你不吹牛逼活不下去是不是?你當廠長?你丫幹了十幾年,幹部都沒提上,肯定是給廠長當司機了,擱這兒跟我們吹啥牛!”
其他人也在旁邊笑,笑得煙都拿不穩了。
餘杭沒笑,他趴在車窗上往裡看,看著那布座椅、那儀表盤、那方向盤上鋥亮的標誌,看得很認真。
陳之安瞥了胖子一眼,“我買的。你也去買一個唄。不貴,不用批條,才二十多萬。”
胖子的手從車頂上縮回來,在褲子上擦了擦,好像怕剛才摸的那一下要收錢似的,“這麼貴?不划算。等你開舊了送我。”
“你可真不要臉!”陳之安笑著罵了一句,看了看臺球廳,又看了看燒烤店。
店裡的燈沒開,爐子沒生火,門口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冷清得不像話。
皺了下眉,“今兒怎麼沒人來玩?”
餘杭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摸了摸儀表盤,又摸了摸方向盤。
“小孩哥,你不知道嗎?外面天天抓人。街溜子們都不敢出門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把車窗搖下來,又搖上去,又搖下來,玩得不亦樂乎。
陳之安這才知道嚴打來了,探頭看著遠處,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街上全是下班的人,腳踏車鈴鐺叮鈴鈴響幾聲,又遠了。
“你們這段時間可別拍婆子啊。聽說逮著就算流氓罪,要槍斃的。”
餘杭靠在座椅上,用力躺了躺,翹起二郎腿,“這車真高階,坐著都比拍婆子舒服多了。”
陳之安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了,我要回家了。國慶節開車帶你們四九城溜溜。”
餘杭睜開眼,下了車,把車門關好,又隔著車窗衝裡面看了一眼,“小孩哥,明天早點來啊。”
“知道了。”陳之安發動車子,慢悠悠的開走了。
從後視鏡裡看見餘杭還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的方向,胖子在旁邊跟人說著甚麼。
國慶節。天還沒亮透,陳之安就被孩子的哭聲吵醒了。
老大哭完老二哭,老二哭完老大又哭,此起彼伏的,跟比賽似的。
他閉著眼睛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實在躺不住了,爬起來,去衝了兩瓶奶,一手一個,塞進兩個小傢伙嘴裡。
世界終於安靜了。
他靠在床頭,打了個哈欠,剛閉上眼,院子裡傳來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
“小孩哥!起來了嗎?”餘杭的聲音。
陳之安睜開眼,看了看窗外,天才剛亮。他披了件衣服出來,餘杭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要出門做客似的。
“你怎麼這麼早?”陳之安打了個哈欠。
“怕你跑了。”餘杭笑了笑,“說好今天帶我們出去玩的。”
陳之安往他身後看了看,“八哥呢?”
“還沒來。”
餘杭話音剛落,巷子裡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八哥開著一輛大發麵包車,從巷子口拐進來,車頭頂著院牆停下來,跳下車,拍拍車門。
“小孩哥,車來了。油加滿了,胎也檢查了。”
八哥穿著一件花襯衫,戴著墨鏡,像個暴發戶。
陳之安進屋把一家人叫出來。老太太抱著老大,洪小紅抱著老二,陳嬌,陳小琳跟在後面。
一大家子,浩浩蕩蕩的上了車。
陳之安開桑塔納,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衚衕。
才出家門,就有熱鬧看了。衚衕口停著幾輛警車,藍紅燈閃著,幾個穿制服的公安站在王家門口。
王文龍被押出來,雙手反銬在身後,頭低著,被人推著往前走。
梗著脖子,不停的掙扎,大聲的喊著:“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認識你們局長!我姐跟你們領導是朋友!要不了兩個小時你們就得放了我!”
公安推了他一把,把他塞進車裡,車門關上了。
警車開走了,藍紅燈一閃一閃的,消失在衚衕拐角。
陳之安握著方向盤,看著警車遠去的方向,沒說話。陳小琳坐在旁邊,也沒說話。
餘杭在麵包車裡,從車窗探出頭看了一眼,縮回去了。
國慶遊行開始了。長安街兩旁擠滿了人,有人舉著小紅旗,有人拉著橫幅,有人騎在爸爸脖子上,手裡拿著氣球。
遊行隊伍一隊一隊的過去,工人們穿著工裝,學生們穿著校服,解放軍穿著軍裝,步伐整齊,口號響亮。
陳嬌趴在車窗上,臉貼著玻璃,眼睛瞪得圓圓的,“爸比,他看那是我們學校的。”
“看見了,你咋沒去?”
“老師沒選我。”陳嬌看了一會兒,又回過頭,“爸比,你說老師為甚麼不選我?我學習成績那麼好。”
陳之安沒有告訴他實話,找了個看似很合理的解釋,“老師知道你要幫家裡帶弟弟,怕耽擱你。”
陳嬌皺著眉頭,歪頭看向旁邊的小琳,“姑姑,我們感覺爸比又在忽悠我?”
陳小琳指著車窗外說道:“沒有,快看,還好你們去,不然回家我都不喜歡你了,你看他們的臉塗得像,紙人。”
外面歡度國慶,可公安局的號子裡關滿了人。
醬油三兒坐在角落裡,腿上的傷還沒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不認罪,說自己是正當防衛,是王文靜先開槍的。
刀哥也不認罪,說自己就是做點小生意,沒開過槍。
王文靜更不認,倉庫裡的東西不是自己的,手槍是當紅衛兵時配的,手雷是假的,不知道誰扔的。
公安不跟他們耗。以前審案子,要慢慢磨,要證據確鑿,要犯罪嫌疑人認罪畫押。
現在不一樣了。
上頭有檔案,從嚴、從重、從快。
公安以自己調查的為準,證據鏈完整,直接移交檢察院。
檢察院審完,移交法院。
法院判完,執行。
流程走得飛快,快到有些人還沒反應過來,判決書已經下來了。
國慶節過完的第一個禮拜天,公審大會在一所學校的操場上召開。
操場不大,四周拉著警戒線,外面站滿了人。
附近居民,路過的行人、聞訊趕來的記者,黑壓壓的一片,擠在警戒線外面,伸著脖子往裡看。
操場上臨時搭了一個臺子,臺上坐著法官、檢察官、公安代表。
臺下站著兩排犯罪嫌疑人,男女都有,年紀不一,每人胸前掛著一個白牌子,上面寫著名字和罪名。
一九八三年嚴打的第一場公審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