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傢伙像是商量好的,一個哭,另一個跟著哭;一個醒了要吃奶,另一個也醒了。
白天哭,晚上哭,餓了哭,飽了也哭,換了尿布還哭。
陳之安白天哄,晚上哄,瞌睡沒正兒八經睡過。
剛閉上眼,這個哭了;剛睡著,那個又哭了。
他從床上爬起來,抱著這個在屋裡走,那個又哭了。
他把這個放下,去抱那個,這個又哭了。
兩個一起哭,他站在中間,不知道該先抱哪個。
尿布換不完,也洗不乾淨。
一天下來,兩大盆。老太太洗,他也洗,手都搓紅了。
晾衣繩上掛滿了尿布,白的黃的,在風裡飄著,跟萬國旗似的。
洪小紅身體還沒恢復,夜裡起不來,全靠陳之安。
他抱著孩子,在屋裡轉圈,嘴裡哼著不知道甚麼調子,哼著哼著,自己都快睡著了。
好在陳嬌放暑假,能在家幫忙。
白天她還能幫著哄哄,拿個奶瓶,遞個尿布,逗逗這個,看看那個。
小丫頭倒是挺開心,一會兒喊“弟弟又哭了”,一會兒喊“弟弟拉臭臭了”,跑前跑後的,比陳之安還忙。
陳之安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聽見陳嬌在那邊哄弟弟。
“別哭了別哭了,姐姐在呢。姐姐給你唱歌。”
她唱起來了,唱的是學校裡學的兒歌,跑調跑得厲害,但弟弟還真不哭了。
陳之安睜開眼,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之安,你睡會兒吧。”洪小紅從廁所出來,臉色還是不太好,走路慢慢的。
“沒事。你進去躺著。”陳之安站起來,把陳嬌換下來,自己抱著老二,在屋裡轉圈。
老二閉著眼睛,嘴一努一努的,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他輕輕拍著,哼著調子,老二打了個哈欠,慢慢睡著了。
他把他放回小床上,蓋好被子,轉過身,老大醒了,嘴一癟,開始哼哼。
他趕緊過去抱起來,老大在他懷裡拱了拱,不哼了,睜著眼睛看他。
那雙眼睛黑亮亮的,跟他小時候一樣。
老大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
陳之安把他放回去,坐在床邊,看著兩個小傢伙。
一個睡得很香,一個努著嘴,像是在夢裡吃甚麼東西。
他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去洗尿布。
水龍頭嘩嘩響著,他搓著尿布,腦子裡想著,暑假結束,等陳嬌開學了,家裡就剩他和老太太。
兩個嬰兒,一個老太太,一個他。
他想了想,不敢想。
他把尿布擰乾,晾在繩上,水滴答滴答的,濺在地上,慶幸是在夏天又擔心冬天。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飄著的尿布,雙手扶著腰,“小辣椒,看著弟弟,我去前院透個氣。”
“哦~爸比,你早點回來,我一個人承受不來。”
陳之安笑了笑,“別瞎用我的詞兒,給版權費了嗎?”
陳嬌低頭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弟弟,小大人的模樣,嘆了口氣,“唉……這皺巴巴,醜不拉幾的小老頭弟弟啥時候才能長大啊!”
陳之安到前院透氣,準備把煙點上,燻一燻那腦海中全是尿布黃不拉幾揮之不去的景象。
簡單概括就是——滿腦子都是屎。
“二傻子,不上班坐門口抽菸吶。”一個大媽從衚衕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菜籃子,籃子裡裝著幾樣蔬菜。
陳之安瞥了一眼,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嗯。”
大媽走到他跟前,沒走,反而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放,在臺階另一頭坐下了。
陳之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這大媽是衚衕裡出了名的大嘴巴,誰家的事她都要插一嘴,誰家的閒話她都要傳一傳。
陳之安不樂意搭理她,把煙又叼回嘴上,看著遠處。
大媽一點不覺得尷尬,湊過來。“你妹妹都二十好幾了吧?”
“嗯。”陳之安看著遠處,眼皮都沒動。
“二十好幾該成個家了。”大媽說得語重心長,好像她才是陳小琳的親媽。“那樣你做哥哥的,才算真正把她拉扯大了,有了交代。”
這話聽著沒毛病。陳之安點了點頭,算是預設了。
大媽見他點頭,來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給你妹妹介紹個物件咋樣?就是咱們衚衕的人,知根知底,家境富裕。”
陳之安把煙從嘴上拿下來,轉過頭,看著大媽,看著她那張堆滿笑意的臉,看著那雙閃著精光的眼睛,心裡已經把“老不死的”罵了八百遍了。
舔了舔嘴唇,戲謔的笑問,“衚衕裡的哪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讓你來的?”
“你這孩子,咋說話的?”大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腦子又不清醒了?我這不為你妹妹著急,都老姑娘了。”
陳之安靠在牆上,把煙叼回嘴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行行行,你說說。對方是啥條件?啥家庭?”
大媽見他鬆口了,得意起來,掰著指頭數,“男方父母都有工作,家就他一個男孩,他也有工作。年齡二十五,比你妹妹大一兩歲,正合適。”
陳之安咧著嘴,“就這?”
“你別急,聽我給你說說詳細情況。”大媽擺了擺手,又湊近了些,“男方身高一米八,長得也好看。工資每月有五十多塊。”
陳之安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煙都掉地上了,撿起來吹了吹灰,“對方啥文化?工作是做甚麼的?”
大媽也笑了起來,笑得很有把握,好像這條件拿出來,誰都得動心。
“放心,有文化。正經的初中畢業。首鋼工人,福利待遇好著呢!”
“呵呵。”陳之安從鼻子裡笑了一聲,把煙掐滅在臺階上。
“是挺好的。初中文化人。”陳之安滿眼嫌棄的看著大媽,“大媽,你咋不介紹給自家人呢?”
大媽撇了撇嘴,臉上那點笑收了一下,又擠出來,“你以為我不想啊?男方就看上你妹妹了。點名要她。”
陳之安坐直了,把菸頭彈到牆角,認真地看著大媽,語氣忽然變得很正經。
“男方看姑娘的眼光挺好,“就是沒搞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大媽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臉拉下來,“你這話說的,人家哪點配不上你妹妹?工人,鐵飯碗,一米八,長得好看。你家妹妹不就是個……”
“不就是個甚麼?”陳之安看著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