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經過一個賣磁帶的攤位,錄音機放著鄧麗君的歌,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蓋過周圍的嘈雜。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陳友亮停下腳步,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
他聽過這歌,在裡頭的時候,有人偷偷帶攢了一臺簡陋的收音機。
晚上關了燈,幾個人擠在一起聽,聲音調到最小,怕被管教聽見。
那時候他覺得這歌好聽得不像話,又覺得聽這歌不像話。
現在就這麼放著,大白天,人來人往的,沒人管。
陳之安站在旁邊,沒催他,等他聽完了,才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賣舊書的攤位前,陳友亮又停下來了。
攤子上擺著各種舊書舊雜誌,有小說,有畫報,有技術書,還有幾本連環畫,封面花花綠綠的。
他蹲下來,拿起一本,翻了兩頁,又放下了,又拿起一本,又翻了兩頁。
陳友亮翻得很慢,像是在確認甚麼。
最後他拿起一本外國雜誌,薄薄的,巴掌大小,封面是彩色的,印了一個洋妞。
翻到目錄,看了看,又翻到第一頁,看了幾行,合上了。
“這個多少錢?”他問。
攤主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看一本武俠小說,頭也沒抬,“兩毛。”
陳友亮從兜裡掏出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翻了翻,找出一張兩毛的,遞過去。
他把雜誌捲起來,塞進棉襖口袋裡,拍了拍,站起來。
陳之安看著他那個動作,沒說甚麼,繼續往前走,走到市場盡頭,人少了一些。
陳友亮停下來,回頭看著那片熱鬧,看了很久,“小孩,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是不一樣了。”陳之安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人海,“以後還會更不一樣。”
陳友亮沉默了一會兒,“你說,我這樣的人,也能擺攤嗎?”
陳之安轉過頭看著他,“能。怎麼不能?你現在是合法公民,跟所有人一樣。”
陳友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還有一道疤,是在裡頭留下的。
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心,又攥上,“我甚麼都不會。就會當幹部。現在幹部也不會當了。”
陳之安笑了,“誰天生就會?我也沒當上幹部,不是我不會,是沒有機會。”
陳友亮抬起頭,看著他。
陳之安已經轉身往回走了,“走吧,回去吃飯。老太太該等急了。”
吃過晚飯,天還沒黑透。
陳之安把碗一推,站起來,“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陳友亮正想收拾桌子,手停了一下,“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陳之安已經走到門口了。
陳友亮跟在後面,走了十來分鐘。
陳之安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推開門,裡頭喧鬧的聲音湧出來,混著檯球碰撞的脆響和人的吆喝。
老山檯球室。
燈亮著,幾張檯球桌都有人,煙霧在燈光下飄著,像一層薄紗。
邋遢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球,姿勢歪歪扭扭的,球杆都快戳到桌面了。
對面站著個年輕小夥子,抱著胳膊,一臉不服氣。
邋遢老頭眯著眼瞄了半天,一杆出去,白球滾了兩下,停住了,沒碰到任何球。
小夥子樂了,“老頭,你這技術還敢叫囂?”
邋遢老頭把球杆往桌上一擱,叉著腰,“我這叫戰略性失誤。你們年輕人不懂。”
旁邊幾個人起鬨,笑聲從這頭傳到那頭。
餘杭站在另一張桌子旁邊,正在擺球。他單手把球從網兜裡撈出來,一個一個碼在三角架裡,動作熟練得很。
聽見門口的動靜,抬起頭,看見陳之安,笑了,“小孩哥,來了?”
目光移到後面那個人身上,愣了一下。
那人站在陳之安身後,瘦高個,頭髮短得貼著頭皮,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手垂在兩側,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餘杭盯著他看了幾秒,“這是……怎麼有點面熟?”
陳友亮也看著餘杭,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管,忽然驚叫起來,“餘杭?你的手……”
餘杭也認出了他,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你是幹校的陳主任?”
陳友亮低下頭,“現在不是了。叫我陳友亮就行。”
邋遢老頭不知甚麼時候湊過來了,歪著頭打量陳友亮,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喲……別人管你就變成這樣了。”
陳友亮抬起頭,看著他那副樣子,花白的頭髮亂蓬蓬的,墨鏡掛在衣領上,嘴角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忽然笑了,笑容有點澀,“你是邋遢老頭?”
邋遢老頭咧著嘴,學著陳之安以前的腔調,把詞兒改了一下。
“以前你叫我邋遢老頭,我不挑你理。現在,請稱呼我教授。”
他說完,還整了整衣領,挺了挺腰板。
旁邊幾個打球的年輕人集體噓了一聲,“老頭,你又吹牛……”
邋遢老頭回頭瞪他們,“你們懂甚麼?我這叫低調,不然你們有機會認識教授嗎?。”
年輕人笑得更厲害了,有人趴在桌上直不起腰。
陳友亮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餘杭遞過來一根球杆,“來一局?”
陳友亮看著那根球杆,沒接,“我不會。”
“學唄。”餘杭把球杆塞到他手裡,“誰天生就會?”
餘杭教他怎麼握杆,怎麼瞄準,怎麼發力。
陳友亮學得很慢,手抖,球杆在手指間晃來晃去,第一杆出去,白球滾到桌邊,彈了一下,掉進底袋了。
餘杭沒笑,把球撈出來,擺回原位,“再來。”
陳友亮又打了一杆,這回沒掉袋,但也沒碰到任何球。
餘杭還是沒笑,又把球擺回去,“再來。”
打了七八杆,終於碰到一個球,那球慢悠悠地滾到桌邊,停住了。
陳友亮抬起頭,看見餘杭衝他點了點頭。
旁邊邋遢老頭在跟幾個年輕人吹牛,吹他當年在幹校怎麼怎麼厲害,年輕人不信,讓他露兩手。
他拿起球杆,趴下去,瞄了半天,一杆出去,球沒進,白球倒是進了。
年輕人笑成一團,邋遢老頭把球杆一扔,“這桌子不平,換一張。”
沒人理他,他自己又拿起球杆,繼續打。
玩了一個多小時,陳之安拍拍陳友亮的肩膀,“走吧。”
陳友亮把球杆還給餘杭,“謝謝。”
餘杭接過來,笑了笑,“明天再來。”
陳友亮點點頭,跟著陳之安出了門,到了隔壁的京城第一燒烤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