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裝修選材料的時候,陳之安才知道他還是小瞧了祖國媽媽。
有的圈子真的是看不見,你還活在當下,別人已經活在了未來。
陳之安覺得自己見過世面,也算掙了大錢。
廣州去過,高第街逛過,幾十萬的貨進過,老外也談過。
他自認為甚麼好東西沒見過,反正他這個有過後世體驗的人會不屑一顧。
直到黃致遠把他帶進那間展示廳。
那是進出口公司的一個內部展廳,不對個人開放。
只有大型建築單位才能進,主要是給那些負責高階賓館,外事工程的負責人看的。
陳之安能進去,全靠建築公司的關係。
黃致遠跟那邊的人熟,磨了半天,也是拿著單位的介紹信才能進去。
“小孩,進去別亂摸,別亂說話。看看就行。”黃致遠在門口叮囑他。
陳之安點點頭,心裡還在想,能有多高階?肯定沒他見過的高階。
門一開,他愣住了。
那是一個很大的空間,燈光柔和,地面鋪著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
四周的牆上,掛滿了各種樣品,水晶吊燈、壁燈、檯燈,一盞盞亮著,把整個展廳照得跟宮殿似的。
正中間擺著幾套衛浴樣品,白色的陶瓷,金色的水龍頭,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旁邊是幾個真皮沙發,茶几上擺著精緻的菸灰缸和花瓶。
陳之安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他想起自己在廣州找關係買的那盞水晶吊燈,以為挺好了。
現在一看,跟展廳裡那些比起來,他那個就是個弟弟。
不,弟弟都不算,就是個孫子。
“愣著幹嘛?走啊。”黃致遠在後面推他。
陳之安邁進去,腳下的大理石滑溜溜的,他差點摔一跤。
展廳裡有個工作人員,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戴著白手套,站在角落裡,也不說話,就靜靜的看著他們。
陳之安走到一盞吊燈下面,仰著頭看。
那燈大得嚇人,比他在老莫看見的那些還大。水晶串一串串垂下來,在燈光下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這個……多少錢?”陳之安問。
工作人員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黃致遠。
黃致遠遞過去一張介紹信。
工作人員看了看,點點頭。
“這個型號,是給友誼賓館訂的。單價八萬八。”
陳之安的腿軟了一下,“八萬八?咱還是社會主義嗎?”
工作人員笑了笑,像陳之安笑別的土老帽一樣。
“有……有小點的嗎?”
工作人員領著他走到另一邊。
這邊掛的燈小一些,但也比他在廣州的那些大。
“這些是給首都機場候機樓訂的。單價三萬多到六萬多不等。”
陳之安嚥了口唾沫,他忽然覺得廣州的就是冒牌貨,有點拿不出手。
“那個……還有更小的嗎?個人用的?”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表情有點微妙。
“同志,我們這裡主要針對大型工程。個人用的,您可以去百貨大樓看看。”
陳之安被他這話噎得說不出話。
黃致遠在旁邊小聲說,“小孩,我就說吧,這裡的東西不是咱們能想的。”
陳之安搖搖頭,小聲嘀咕,“我不差錢,買得起,是新房子高度不夠,安上都到地上了,再說哥們也不敢安這樣的!”
走到衛浴區,他停下來。
那些水龍頭,一個個擺在架子上,金光閃閃鋥亮鋥亮的。
有的圓潤,有的稜角分明,有的把手是陶瓷的,有的鑲著金邊。
拿起一個,掂了掂,沉甸甸的,“這是哪個國家的?”
工作人員跟著他倆,不知是不是怕他倆碰壞了賠不起。
“這是法國的,那個是義大利的,那邊那排是蘇聯的。”
陳之安看著那幾個蘇聯的,樣子笨笨的,但用料紮實,一看就結實。
“多少錢?”
工作人員報了價,全是幾十上百塊的。
陳之安放下那個水龍頭,是輕輕放回去的。
又走到浴缸那邊。
白色的陶瓷浴缸,他反正沒在其他地方看見過,當然他也沒住過外事賓館。
旁邊還配著金色的龍頭和花灑,一套下來,看著就跟電影裡的似的。
“這個……是給誰用的?”
工作人員笑了笑,“這是給才修好的國際賓館訂的,多出來的。”
陳之安點點頭,“我買兩個。”
工作人員詫異的看著陳之安,“好幾千一個。”
“看都看見了,不買對不起自己。”
黃致遠歪頭小聲的說道:“找人做個木桶一樣的,十來塊錢就解決的,何必呢?”
“木桶有他好看嗎?陶瓷浴缸還能洗菜,讓人感覺一點不埋汰。”
陳之安在展廳裡轉了一圈,越轉越覺得自己土。
那些牆紙,一卷一卷的,花紋精緻,顏色雅緻。
那些地板,一塊一塊的,木紋清晰,踩上去彈性十足。
那些窗簾,厚厚實實的,垂墜感特別好。
每看一樣,他都要問一句。
工作人員每回答一樣,他就鄙視不夠艱苦樸素。
最後他走到一個角落,看見一堆樣品堆在那兒,落了些灰。
“這些是甚麼?”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哦,這些都是以前的款。現在不流行了,準備處理掉。”
陳之安眼睛亮了,“處理?怎麼處理?”
工作人員搖搖頭,“還沒定。可能要退回廠家,或者當廢品處理。”
“別呀!退回廠家幹嘛!我按廢品回收。”
工作人員笑了笑,“你有回收資格嗎?”
“哎喲~你說這話好傷人……”陳之安蹲下去,翻了翻。
有燈,有水龍頭,有浴缸,有馬桶,有瓷磚。雖然款式舊了點,但質量看著都不錯。
“這些……能不能賣給我?”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你要這些?”
陳之安點點頭,“便宜點,廢品價我收了。”
工作人員看了看黃致遠。
黃致遠攤攤手,“你別看我,他自己做主。”
工作人員想了想,“這個我得請示領導。”
陳之安站起來,“行。你去請示。我等著。”
工作人員走了。
陳之安蹲在那兒,繼續翻那些樣品。
黃致遠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小孩,你要這些幹嘛?都是過時的。”
陳之安頭也不抬,“黃哥你飄了,哪怕這些過時的百貨大樓也沒有。”
他拿起一個水龍頭,對著光看了看,“你看這個,純銅的。百貨大樓那些,都是鐵疙瘩刷綠漆,裝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