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月,京城冷得邪乎。
陳之安穿了件舊棉襖,站在工地邊上,看著黃致遠帶著人忙活。
新房子已經蓋到三層,框架起來了,是整個衚衕最高的樓。
框架結構,方方正正,跟周圍那些低矮的平房一比,跟個巨人似的。
“小孩,你站那兒幹嘛?擋著光了。”黃致遠在腳手架上喊。
陳之安往旁邊挪了兩步,還是盯著看,“黃哥,你說我這樓,能扛幾年?”
黃致遠頭也不回,“好好蓋,扛一百年沒問題,按你的要求,這房子是高層建築的標準。”
陳之安搖搖頭,才一百年。
那時他早沒了,但房子還在,估計是孫子的咯!
不過,挺好。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之安。”
陳之安回頭看了一下,轉過身。
陳誠站在門口衚衕裡,穿著一件半新舊的軍大衣,帶毛的領子立著。
他老了。
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背也沒以前挺拔了,跟兩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大校簡直不是一個人。
陳之安看著他,沒說話。
陳誠走過來,站在他面前。
兩人就這麼站著。
風吹過來,冷颼颼的。
陳之安先開口,“怎麼又來了?彼此過自己的清靜日子不好嗎?”
陳誠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之安,你奶奶病了。想見你。”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甚麼。
但陳之安聽出來了,那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哀求?
是無奈?
還是別的甚麼?
陳之安沒接話,只是看著陳誠。
曾經趾高氣揚的大伯,現在站在他面前,佝僂著背,頭髮花白,像個普通的老頭。
陳之安擺手,打斷了陳誠的話,“請連名帶姓的叫我。還有,我不會去的。你們別來煩我。我們沒有任何瓜葛。”
陳誠抬起頭,“她畢竟是你奶奶。看在她生病的情況下,你哪怕不是真心,也去見見。讓她安心。”
陳之安笑了,被陳誠的說辭弄笑了。
哈出一個白氣,說道:“當初我們兄妹遭罪的時候,她怎麼沒來?用你的說法,哪怕不是真心的也行。”
陳誠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風吹過來,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她病得很重。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陳之安看著他,搖搖頭,“那你這個做兒子的,就好好照顧她。”
說完轉身,往工地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陳誠。”
陳誠抬起頭。
陳之安沒有回頭,“我不需要認一個奶奶。”
陳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風吹過來,把他的衣領吹翻了。
寒風呼呼的往他身體裡灌,他就那麼站著。
黃致遠在腳手架上看著這一幕,沒吭聲。
等陳之安走近了,他才小聲問,“小孩,那人誰啊?”
陳之安抬頭看他,“不認識。”
他走進工地,拿起一把鐵鍬
黃致遠看看他,又看看衚衕口那個老頭,沒再問。
陳誠站了很久,看了一眼在建的房子,緊緊衣服,慢慢走了。
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陽光裡,顯得格外蒼老。
工地裡,陳之安拿著鏟子攪拌著水泥砂漿,一鍬一鍬,鏟得很用力。
黃致遠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小孩,你輕點,水泥又沒惹你,濺得到處都是。”
陳之安沒理他,繼續鏟,鏟了半天,忽然停下來。
把鐵鍬往砂漿上一插,走到牆角,點了根菸。
抽了一口,又一口。
黃致遠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想啥呢?”
陳之安搖搖頭,“我在想,這房子五層還是有點低了。”
“建多高你才滿意?”
“怎麼滴也要跟國際飯店肩並肩吧?”
黃致遠忍不住笑了,“你這地方,倒是勉強夠,國際飯店是目前京城最高的樓,足足30層,就算批准你建了,建得起嗎你?”
“嘿嘿,人民銀行拿就是了,反正都是人民的錢。”
黃致遠抬頭看著陳之安五層樓的房子,“我啥時候才能有一棟這樣的房子啊?”
“努努力,很快就能實現了。”
“算了,就我那幾十塊的工資,代代為奴都掙不出這麼多錢來。”
陳之安笑了笑,“兩萬塊也不是很多,閉著眼睛一天就掙了。”
黃致遠笑道:“呵呵,搶銀行嗎?”
陳之安抬手看了一眼時間,“我回家了,你慢慢想吧!空有一身本事,變不了現也挺悲哀的!”
回到家,小妹正在做飯。
陳嬌跑過來,抱著他的腿,“爸比!你回來了!”
陳之安抱起她,親了一口,“嗯,回來了。”
陳小琳看了看陳之安,“小哥你今天怎麼了,是房子建得不好嗎?”
陳之安把陳嬌放下,“沒有,房子建得挺好,是別的事,你不用管。”
陳小琳看了他一眼,沒問甚麼,繼續做飯。
陳嬌跑過來,趴在他腿上,“爸比,你怎麼了?”
陳之安摸摸她的頭,“沒怎麼。爸比累了。”
陳嬌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她爬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爸比不累。親親就好了。”
“哎呀……全是口水……”
陳嬌哈哈大笑起來,摟著陳之安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個遍。
陳之安把陳嬌放在沙發上,洗了把臉,蹲下摸了摸小黑。
小黑都快十五歲了,有些老了,也開始怕冷了,整天就在爐子邊待著。
小黑用腳扒拉開陳之安的手,意思在明顯不過了,“別動,俺要睡覺。”
陳之安扯著小黑的耳朵,“小黑,我們去攆個兔子?”
小黑看了一眼陳之安,眼神充滿了憐憫,主人又犯病了,真可憐。
“啪……”陳之安一巴掌拍在小黑屁股上,“你甚麼狗眼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咋想的,咱們認識也是一天兩天了。”
小黑一下站了起來,抖了抖皮毛,尾巴都懶得搖了,往沙發下面爬了進去,然後把腦袋探出來看了陳之安一眼。
彷彿再說,“你有種來沙發底下。”
陳之安撇了撇嘴,“有種吃飯也別出來。”
小妹把飯做好,等著家裡的幹部下班回來。
陳之安有些無聊,現在家裡連個收音機都沒有了。
“小辣椒,你在幼兒園也上了一學期,給我表演個節目,讓我看看學費白交沒有。”
陳嬌也不扭捏,找到屋子中間,“我給大家唱個歌吧!”
陳之安鼓勵的喊道:“好樣的,來個響亮的歌。”
陳嬌做好了表情,擺了個造型,開嗓了:“美國佬~是強盜……”
“停停停……別唱了,咋還教這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