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京城,烈陽高照,酷熱難耐。
陳嬌要上幼兒園了。
頭天晚上,洪小紅給她準備新書包,一個毛絨布做的熊仔書包,是陳之安親自設計的。
陳嬌喜歡得不得了,揹著在屋裡轉了好幾圈,把五條狗都轉暈了。
“爸比,明天我背這個去上學!”
陳之安躺在沙發上,懶洋洋的應了一聲。
“行。背唄。”
陳嬌湊過來,趴在他旁邊,“爸比,幼兒園好玩嗎?”
陳之安想了想,“好玩。有很多小朋友,有老師教唱歌跳舞,還有滑梯。”
“滑梯是甚麼?”
“就是你們偷偷去辦公樓臺階邊溜的那個。”
陳嬌眼睛亮了,“嗖一下?”
“對。嗖一下就滑下去了。”
陳嬌滿意了,抱著熊仔書包去睡覺。
第二天一早,陳之安騎著摩托車,先把洪小紅送到招商局,然後帶著陳嬌往幼兒園開。
陳嬌坐在車斗裡,兩隻手緊緊抱著他的小書包,“爸比,開快點!”
“開快了風大。”
“我不怕!”
陳之安樂了,加了一點點油門。
摩托車開到幼兒園門口。
陳之安把車停好,把陳嬌抱下來。
幼兒園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的小朋友抱著家長的大腿,哭得稀里嘩啦。
有的小朋友拽著家長的衣角,死活不撒手。
有的小朋友躺在地上打滾,嚎得跟殺豬似的。
陳嬌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哭鬧的小朋友,小眼神嫌棄得不要不要的。
她仰起頭,問陳之安,“爸比,他們哭甚麼?”
陳之安蹲下來,跟她平視,“還能哭甚麼?不想上學唄。”
“學都不上,他們想幹嘛?”
“在家裡玩。”
陳嬌撇撇嘴,“沒出息。我可是要跟姑姑一樣有出息的。”
她背起那個熊仔書包,揮了揮小手,“爸比,你回去吧。我一個人能行。”
說完,她轉身就往幼兒園裡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問門口的老師。
“老師,我在哪個班?”
老師愣了一下,低頭看她,“你叫甚麼名字?”
“陳嬌。大家都叫我小辣椒。”
老師被她這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翻了翻手裡的名單。
“小一班,往前走,第二個教室。”
陳嬌點點頭,揹著小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之安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
他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頭。
沒有哭。
沒有抱著他喊“爸比不要和你分開。”
她就這麼走了。
陳之安站在那裡,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養了這麼久,都不抱著他哭一場?
都不拽著他說不要分開,捨不得甚麼的?
就這麼瀟灑地進幼兒園了?
一點親情戲都不給我演?
他搖了搖頭,轉身往回走。
一邊走一邊想,太獨立的孩子,好像也不是很好。
騎上摩托車,往回開,開了一路,想了一路。
想他是不是老了?
怎麼喜歡黏黏糊糊的情感了。
下午四點半,陳之安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門口又圍了一圈家長,伸著脖子往裡看。
陳之安找了個地方站著,等著陳嬌出來。
不一會兒,小朋友們排著隊出來了。有的臉上還掛著淚痕,有的笑嘻嘻的,有的東張西望找家長。
陳嬌走在隊伍中間,揹著她那個熊仔書包,走得穩穩當當的。
看見陳之安,她眼睛亮了,但沒跑過來,而是先跟老師說了句話,然後才走過來。
“爸比!”
陳之安蹲下來,想抱她。
老師走過來了,“陳嬌爸爸,你等一下,我有幾句話要單獨跟你說。”
陳之安愣了一下。
陳嬌在旁邊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老師把其他學生都交接完,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了,才開口。
“同志,孩子家庭教育,同樣也很重要。”
陳之安有點莫名其妙,“老師,你直說,陳嬌怎麼了?”
老師嘆了口氣,“你家陳嬌,今天上學第一天,一句話把全班小朋友都弄哭了。”
陳之安看向陳嬌,問道:“她說了甚麼?”
老師轉述的時候,臉上都有點無語。
“你們爸爸媽媽不要你們了。”
陳之安張了張嘴,這不是他教的嗎?
但他教的是,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說他們爸媽不要他們了。
沒說當著全班說啊。
這丫頭,怎麼還擴大範圍了呢?
陳之安憋著笑,臉上還得裝出嚴肅的樣子。
“老師,我知道了。我回去好好教育她。”
老師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陳嬌。
陳嬌站在旁邊,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我甚麼都沒做”的表情。
老師走了。
陳之安低頭看著陳嬌。
陳嬌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兩秒。
陳之安忽然笑了,“走吧,回家。”
他抱起陳嬌,陳嬌摟著他的脖子。
“爸比,老師跟你說甚麼了?”
“說你把全班小朋友弄哭了。”
“哦。”
“就哦?”
“他們本來就哭嘛。我又沒說錯。”
陳之安樂了,“行行行,你沒說錯。走,買冰棒去。”
到了供銷社,陳之安買了一根冰棒,遞給陳嬌。
陳嬌接過來,嗦了一口,“爸比,你不吃?”
“不吃。”
陳嬌嗦著冰棒,跟在陳之安屁股後頭,嗦一口冰棒看一下路。
夕陽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個熊仔書包上,照在她那個嗦成小山的冰棒上。
陳嬌忽然開口,“爸比,我不想去上學了。”
陳之安笑了一下,“為甚麼?”
陳嬌嗦了一口冰棒,皺著眉頭說。
“同學們好煩。上課都不認真聽,老是扭來扭去的,跟身上有跳蚤一樣。”
陳之安忍不住笑了,“堅持堅持。幼兒園咱們只上一年,去學前班就好了。”
陳嬌想了想,“好吧。那我再堅持堅持。”又嗦了一口冰棒,“但是他們真的好幼稚。”
“你把全班同學都說哭了,不幼稚嗎?”
陳嬌縮著小腦袋,“怪我咯?”
“那不然呢?”
陳嬌想了想,認真的說,“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太脆弱了?”
陳之安憋著笑,點了點頭,“有道理。你說的,相當有道理。”
陳嬌滿意了,繼續嗦她的冰棒。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嬌拉著陳之安的手,嗦著冰棒,眯著眼睛。
“爸比。”
“嗯?”
“明天我還想買冰棒。”
“少吃點冰棒,冰棒有啥好吃的,齁甜。”
陳嬌嘆了口氣,“再過一個月就沒有冰棒賣了,吃不著了。”
“小辣椒,來年夏天還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