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小孩哥,我們這樣子,能做甚麼?”
陳之安看著他們。缺胳膊的,少腿的,臉上有疤的,手裡只剩兩根手指的,肩膀上嵌著彈片的。
但他看見的,不是殘破的身體。
是眼睛裡的光。
那些光,還在。
“只要你們想幹,就有事幹。”
想了想,腦子裡飛快的盤算著。
讓他們幹甚麼?
上班?不可能。哪個單位會要這些人?
但可以讓他們自己幹。
乾點甚麼?
開個小店?賣點東西?可賣甚麼?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廣州,看見街邊流行的檯球。
那邊叫桌球,香港傳進來的。
一張綠呢子的桌子,幾個彩色的球,拿根杆子捅來捅去。
廣州街頭的檯球攤,一毛錢打一局,年輕人排隊等著玩。
京城街面上還沒有。
“你們會打檯球嗎?”
幾個人面面相覷。
“檯球?啥東西?”
陳之安笑了,“不會沒關係。學就會了。明天,我先給你們找個地方。”
第二天,陳之安騎著摩托車,在城裡轉了大半天。
最後在東城區找到了一處某單位廢棄的文化館。
地方不大,一百多平方,原來是某個單位的職工活動室,後來單位搬走了,房子就空著。
窗戶玻璃碎了幾塊,牆皮也掉了,但房子本身還算結實。
陳之安找到街道,打聽了一下。
街道的人說,這房子歸房管局管,可以租,一個月八十。
陳之安當場交了半年的房租,拿到鑰匙,他開啟門走進去。
屋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張破桌椅,牆角堆著些爛報紙。
地上積了厚厚的灰,牆角還有老鼠洞。
但陳之安挺滿意,夠大,能擺五張檯球桌。
位置也好,旁邊就是居民區,人流量不小。
陳之安把他眼中的幾個孩子叫來,讓他們收拾屋子。
餘杭用一隻手掃地,掃得滿頭汗。驃騎將軍拄著柺杖擦窗戶,擦得窗戶鋥亮。
大劉二劉兄弟倆搬垃圾,一個臉上有疤,一個手只剩兩指,配合得倒挺默契。
小墩子腿腳不方便,就負責清理牆角的老鼠洞。
陳之安看著他們忙活,心裡忽然有點暖。
這些孩子,還是當年那些孩子,幹活不惜力,還是他家好長工。
屋子收拾乾淨了,接下來就是檯球桌。
這玩意兒,京城沒賣的。
陳之安打聽了,全北京只有幾個單位有檯球桌,都是外事活動用的,一般人摸不著。
那就只能自己做,陳不由得又想起了關老爺子。
關老爺子是棺材鋪的老闆,祖傳的木匠手藝,做了一輩子棺材。
陳之安認識他,是因為給爺爺買棺材認識的。
後來熟了,關老爺子破了他那“只做棺材”的規矩,給陳之安做過傢俱,做過手把件,手藝那叫一個絕。
做棺材的,做張檯球桌,應該不難吧?
陳之安騎著摩托車,去了關老爺子的棺材鋪。
關老爺子正在院子裡刨木頭,看見陳之安,放下刨子。
“小孩?你又來了?我可沒閒功夫給你搗鼓亂七八糟的東西!”
陳之安把檯球桌的事說了一遍。
關老爺子聽完,皺起眉頭,“檯球桌?那是甚麼東西?”
陳之安拿出畫好的圖紙,遞給他。
關老爺子接過去,看了半天,“這玩意兒,尺寸多少?”
陳之安愣住了。
尺寸?
他上哪兒知道去,他只會玩。
他只知道檯球桌長甚麼樣,具體多長多寬,網子多高,洞口多大,一概不知。
“老爺子,我回頭打聽打聽。”
關老爺子點點頭,“行。你打聽清楚了告訴我。
不過小孩,我跟你說,我這輩子就做棺材的。
傢俱、手把件,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破的例。
現在又讓我做這玩意兒……你看我百年之後墳頭朝哪個方向好?”
陳之安趕緊說:“老爺子,這次是幫幾個從南疆下來的傷殘軍人做的。
他們缺胳膊少腿的,沒單位要,我想讓他們開個檯球攤,掙口飯吃。”
關老爺子愣住了,“傷殘軍人?”
“對。”陳之安把幾個孩子的事說了一遍。
關老爺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圖紙收起來,“行。這活兒我接了。不要錢。”
陳之安愣了一下,“老爺子,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關老爺子看著他,“我關某人這輩子,最敬重的就是有血性的漢子。
那幾個孩子為國打仗,落下殘疾,我幫他們做張桌子,應該的。”
陳之安不知道該說甚麼。
“老爺子,謝謝您。”
“謝甚麼謝。”關老爺子擺擺手,“趕緊去打聽尺寸。打聽清楚了告訴我。”
從棺材鋪出來,陳之安騎著摩托車往市委方向走。
尺寸這事兒,得找懂的人。
誰懂?
他想起蔣大叔。
蔣大炮現在是將軍,見過世面。
部隊裡搞外事活動,肯定有檯球桌。就算他不知道,也能託人打聽。
到市委門口,陳之安找了個公用電話攤,撥通了蔣大炮的電話。
那頭接電話的是個年輕人,聲音很板正。
“哪位?”
“我找蔣將軍。”
“您是……”
“我叫陳之安。你跟他說,小孩哥找他。”
等了幾分鐘,電話那頭傳來蔣大炮的聲音。
“小孩?甚麼事?”
陳之安把事情說了一遍,幹校幾個從南疆下來的傷殘軍人,想開臺球攤,需要檯球桌的尺寸。
蔣大炮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那幾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在我這兒。”
“行。我知道了。尺寸我幫你打聽。明天給你信兒。”
陳之安掛了電話,靠在電話攤上,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檯球桌的事,應該能成。
希望餘杭他們幾個能向陽而生。
唉……說不後悔,那是衛國不後悔。
從個人身體出發,怎麼可能不後悔,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子。
第二天一早,陳之安怕錯過蔣大叔的電話,一上班就去林校長的辦公桌待著等電話。
林校長笑道,“小陳,你今兒不曠工去做生意了?”
陳之安掏出煙給林校長敬上,“嘿嘿,我等個電話。”
林校長好意的說道:“小陳,找找關係調走吧!幹校你守著也是浪費青春。”
陳之安搖搖頭,“順其自然,我的青春早就耗在了幹校,現在我反倒捨不得離開了。”
陳之安接到門衛通知的時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兩個……兩個首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