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搖搖頭,“不是不信你。是規矩。我這兒的貨,概不賒欠。誰來都一樣。”
那人急了,“我姐夫真是局長!你不信我現在就去叫他!”
陳之安點點頭,“行,你去叫。叫來了,我當面給你姐夫十萬的貨,你拿回去慢慢賣。”
那人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叫?他怎麼叫?
他姐夫確實是工商局的,但不是局長,是個科長。
他平時拿這個名頭在外面混,沒幾個人敢得罪。
沒想到今天碰上個不吃這套的,又換了個說法,
“這樣,我先賒兩萬,下個月還,利息照給,行不行?”
陳之安搖頭,“不行。”
“一萬?”
“不行。”
“五千總行了吧?”
陳之安看著他,嘆了口氣,“錢同志,我跟你說實話。
我這貨,從廣州進來,要本錢。
運回來,要運費。
放這兒,要房租。
我賒給你,萬一你賣不出去,萬一你跑了,我找誰去?”
那人漲紅了臉。“我怎麼可能跑?我姐夫是……”
“我知道,你姐夫是局長。”陳之安打斷他,“但你姐夫是局長,不是你。這錢的事,得你自己扛。”
那人站在那裡,憋了半天,說不出話。最後他一甩手,走了。
臨走前撂下一句話,“行,你們等著!”
八哥看著他的背影,皺起眉頭,“小孩哥,這人……”
陳之安擺擺手,“沒事,我老丈人還在海子裡上班呢!我不也得靠自己掙錢。”
但事來了。
下午三點多,兩輛三輪摩托車停在倉庫門口,下來四個穿工商制服的人。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板著臉,一臉嚴肅。
“誰是負責人?”
八哥迎上去,“同志,有甚麼事?”
“接到舉報,你們這裡無證經營,偷稅漏稅。我們要檢查。”
八哥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
“同志,我們證件齊全,稅也按時交。您儘管查。”
他領著人進去,把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進貨憑證都拿出來。
工商的人翻了翻,沒查出甚麼問題,按理說,查不出問題就該走了。
但這幾個人沒走,他們在倉庫裡轉來轉去,這兒看看,那兒摸摸。
一會兒問這批貨從哪兒進的,一會兒問那批貨賣了多少。
八哥一一回答,他們還是不依不饒。
門口排隊的人越來越多,開始有人不耐煩了。
“還查不查了?我們都等半天了!”
“就是!沒事別耽誤我們做生意!”
工商的人板著臉,不理他們。
陳之安站在旁邊,冷眼看著,這是故意的,普通人做點正規買賣還不如倒賣的時候省心。
查不出問題,就拖著。拖到他們沒法做生意,拖到那些批發商等不及走人。
這招,夠損的。
又拖了一個多小時,領頭的那人忽然眼睛一亮。
“你們這兒僱了多少人?”
八哥愣了一下,“就這幾個,幫忙搬貨的。”
“幾個?”
八哥數了數:狗蛋、三個村裡姑娘、他自己、陳之安。
“六個。”
那人笑了,“六個人?你們知道個體戶最多能僱幾個人嗎?”
八哥愣住了,他還真不知道。
那人從包裡掏出一份檔案,唸了起來,“根據規定,個體工商戶,僱工不得超過五人。你們僱了六個,超了。”
他合上檔案,看著八哥,“這是違規經營。倉庫封了,負責人跟我們走一趟。”
八哥臉色變了,“同志,這……這……”
“別這這那那的。”那人一揮手,“封了。”
幾個工商的人開始往外趕人,在倉庫門上貼封條。
八哥急了,拉住那人。“同志,有話好說……”
那人甩開他的手,“沒甚麼好說的。負責人跟我們走。”
八哥咬了咬牙,站了出來,“我就是負責人。我跟你們走。”
那人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帶走。”
八哥被帶走了。
狗蛋衝上去想攔,被陳之安拉住了。
“別衝動。”
狗蛋急得眼圈都紅了,“表,八哥他……”
“我知道。”陳之安說道,“你在這兒看著貨,別讓人亂動。我去想辦法。”
陳之安騎上摩托車,突突突的走了,路上,他一直在想。
這事,是衝著他來的。
那個姓錢的,工商的檢查,僱工超員,封倉庫,抓人。
一環扣一環,分明是有人安排好的。
是誰?
那個姓錢的?還是他背後的人?
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不能善了。
他得找人。
找誰?
蔣大叔?老丈人?
不行。
這兩個人級別太高,兩個將軍,太抬舉他們了。
這種工商檢查,地痞流氓的事,找他們,大炮打蚊子,不值當。
而且人家那麼忙,不能甚麼事都麻煩。
他想起那些年,在幹校勞改的人。
那些人有平反後回城的,有落實政策恢復工作的。
臨走的時候,不少人給他留了地址,說以後有事可以找他們。
當時他沒當回事。
現在,該用上了。
從空間裡,翻出一箇舊鐵盒。
裡面裝著一沓紙條,皺皺巴巴的,上面寫著名字和地址。
他一張一張翻著。
劉嬸,西城區,區政府家屬院。
王姨,東城區,外交部街33號。
找了半天,沒一個合適的,全都是級別不低的,主要是海淀幹校級別高,一般幹部還不配到海淀幹校。
算了,去市委找向大叔,一次把覬覦的人嚇唬住,省得三天兩頭有人找事耽擱掙錢。
市委大院在正義路,門口有衛兵站崗。
陳之安把摩托車停在路邊,走到門口,跟衛兵說要找向副市長。
衛兵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電話。
沒一會兒,一個年輕人跑出來,把他領進去了。
向大叔的辦公室在三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他正伏在桌上批檔案,看見陳之安進來,笑了。
“小孩?你怎麼來了?”
陳之安坐下,把事情說了一遍。
從開倉庫批發服裝,到混混來收保護費,到那個姓錢的來賒貨被拒,到工商的人來檢查、封倉庫、抓人。
向大叔聽著,臉色越來越嚴肅。
“人被帶走了?”
“對。”陳之安說道,“我合夥人頂著的。”
向大叔沉默了一會兒,“那個姓錢的,說是工商局局長的親戚?”
“說是他姐夫。但我覺得不一定真是局長,可能是拿這個名頭嚇唬人。”
向大叔站起來,走到窗邊,“小孩,這事你打算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