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夏天,陳之安過得舒心愜意。
小紅姐上班去了,招商局的工作忙,平時住在單位宿舍,只有禮拜天才回來。
陳之安一個人帶著陳嬌,上班下班,養狗喂鳥,日子過得簡單又自在。
五條狗還是那麼鬧騰,松鼠春天就回了它大自然的家,烏鴉還是不愛飛。
陳嬌跟著陳之安起床睡覺,上班下班,在幹校裡瞎溜達。
沒人來煩他了。
陳誠沒來過,老太太沒來過,陳龍關在裡面,十年都出不來。
真好。
陳之安有時候坐在院子裡,喝著茶,看著夕陽,覺得自己這輩子,終於可以安安穩穩過下去了。
但老天爺好像不想讓他太舒坦。
那天是星期三,大中午的,太陽曬得人發昏。
陳之安正在印刷車間幹活,門口的衛兵跑來叫他。
“小孩哥,門口有人找。”
“誰啊?”
“不認識,一個女的,長得挺好看。”
陳之安愣了一下。
女的?誰啊?
陳之安搓著手,往大門口走去,以為是欠錢之人。
遠遠地,他看見一個身影站在門衛室旁邊。
女的,二十五六歲,穿著碎花裙子,燙著捲髮,塗著口紅,一看就是城裡來的。
那人看見他,笑了。
“陳之安,好久不見。”
陳之安的腳步猛的停住了。
他愣住了。
那張臉,他十幾年沒見過了,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王文靜。
當年那個帶人衝進他家,把他爺爺和他們兄妹拉到衚衕裡打成重傷的女人。
陳之安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是壓不住的怒火。
他想起爺爺臨終前躺在床上的樣子,小妹害怕得渾身哆嗦,自己身上的疼。
那年他十五歲,王文靜也是十五歲,他們不光是同學還是鄰居。
“陳之安?”王文靜又叫了一聲,“怎麼,不認識我了?”
陳之安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
“認識。”陳之安聲音很平靜很冷淡,“十多年沒見,你終於出現了。”
王文靜沒聽出他話裡有話,笑著往前走了一步。
“走,進城。”
陳之安皺眉:“進城做甚麼?”
“咱們十多年沒見了,一起吃個飯。”王文靜說得理所當然。
陳之安看著她,忽然想笑。
一起吃個飯?
她把他爺爺打死了,現在來找他一起吃個飯?
“王文靜,”陳之安歪著腦袋問道“你有錢嗎?”
王文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吃頓飯的錢還是有的。”
陳之安直接拒絕:“不去。沒時間,在上班。”
王文靜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你又不缺那點工資,少上一天班沒事。”
說著,扯了扯襯衫領口,露出一點不該露的,“這天真熱!”
陳之安這下徹底明白了。
甚麼“好久不見”,甚麼“一起吃個飯”,都是幌子。
她是衝他那十幾萬來的。
“不去。”陳之安轉身就走。
“陳之安!”王文靜在後面喊,“禮拜天你不上班,我再來找你!”
陳之安沒回頭。
他走得很快,快到車間門口才停下來,扶著牆喘氣。
手還在抖。
不是怕,是恨。
恨得牙癢癢。
那個害死爺爺的人,現在站在他面前,笑盈盈的要請他吃飯。
還衝他拋媚眼,扯領口。
噁心。
陳之安站了一會兒,平復了呼吸,轉身去了公安局。
接待他的是個年輕民警,二十多歲,聽他說完,表情有點複雜。
“陳之安同志,你說的是王文靜?”
“對。她當年帶人衝進我家,把我爺爺打傷了,後來我爺爺就死了。她是兇手。”陳之安說得很仔細。
年輕民警翻了翻檔案,抬起頭。
“陳之安同志,這個案子,我們查過了。”
“查過了?”
“對。”年輕民警解釋道,“王文靜前幾天來投案,我們帶她問過話了。”
陳之安愣住了。
她來投案?
“那你們抓她了嗎?”
年輕民警搖搖頭。
“沒有證據。”
“甚麼?”
“王文靜承認當年參與過武鬥,但不承認打死過人。”年輕民警接著說,“她說你爺爺的死跟她沒關係。而且……”
民警頓了頓,看著陳之安。
“而且時間太久了,十多年了。
當時的證人找不到,證據也沒有。
那個年代的事,你也知道……太亂了。”
陳之安急了:“我就是證人!
我親眼看見的!
我和我妹妹都是受害者!
她帶人衝進來的!
我爺爺就是被他們打的!”
年輕民警嘆了口氣,“陳之安同志,你冷靜一下。”
“我怎麼冷靜?是她殺了我爺爺!”
“可是,”年輕民警看著他,語氣有點為難,“你的情況……你也知道。”
陳之安愣住了,“我的甚麼情況?”
年輕民警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陳之安忽然明白了。
精神病!
他小時候得過病,檔案裡有記錄。那個年代,只要被定性過“精神病”,這輩子都洗不掉。
媽的,他一個精神病患者都沒用精神病說事,倒被人家先利用上了。
他的證詞,不能作為證據。
“所以呢?”陳之安的聲音發顫,“所以就讓她逍遙法外?”
“陳之安同志,不是我們不幫你。
沒有證據,我們沒法抓人。
法律講證據,不能只憑你說。”
陳之安站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
十幾年了。
仇人就在眼前,警察卻拿她沒辦法。
“陳之安同志?”年輕民警叫他。
陳之安回過神來,看了一眼那個民警,又看了一眼那份薄薄的檔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行。我知道了。”陳之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警察同志,那個王文靜,你們查過她嗎?”
年輕民警愣了一下:“查過啊,怎麼了?”
“她現在幹甚麼的?”
年輕民警看了一眼辦案記錄,“知青回城,待業。”
陳之安點點頭。
“謝謝。”
走出公安局,站在門口,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
陽光很刺眼,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些模糊的人影。
“待業?呵呵……
待業好……精神病也好。”
陳之安忽然覺得,這件事,不簡單,慢慢往回走,腦子裡一直在轉。
王文靜為甚麼突然來找他?
真的是衝著他的錢來的,還是來示威的?
她說“禮拜天再來”。
那他等著。
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想幹甚麼。
禮拜天天,王文靜果然又來了。
這回她打扮得更花枝招展,裙子更短了,領口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