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紅好奇的問道:“李紅星,你見過幾個大嫂?”
李紅星輕輕的拍著陳之安的肩膀,“小孩哥,你說我該見過幾個大嫂。”
陳之安拐了拐李紅星,“滾一邊去,冰箱裡的啤酒今天隨便喝。”
“哼……看來有不少大嫂出現過,”
李紅星認真的說道:“那沒有,我小孩哥對小紅嫂子你那是沒得說,絕對的忠誠。”
洪小紅得意的搖搖頭,“那還用你說,我能不知道,玩你的去吧,你們長大一點都不好玩了。”
李紅星抱著陳之安的腦袋,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嗯啦……哈哈,小孩哥,我拿啤酒去了哦。”
陳之安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埋汰死了……”
六月看孩子們一個個的搬走,陳之安的心空落落的。
8月,京城最熱的時候。
蟬鳴從早響到晚,空氣像是凝固了,熱得人喘不過氣來。
陳誠站在政治部門口,手裡拿著一紙檔案。
轉業通知。
他的軍旅生涯,正式結束了。
“陳誠同志,”送他出來的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組織上的安排,你有甚麼想法可以提。”
陳誠搖搖頭:“服從組織安排。”
老周看著他,嘆了口氣。
“老陳,咱們認識三十多年了。有些話,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我還是得說。”
老周斟酌著措辭,“你這次的事,說起來不算大錯。隱瞞家庭出身,那時候很多人都有這個情況。但是……
但是你兒子的事,影響太大了。綁架,還是主謀,這個誰也兜不住。”
陳誠點點頭:“我明白。”
“組織上把你安排到工廠當保衛科長,算是照顧了。”
老周補充道,“退休待遇保留,工資按轉業幹部標準。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沒有,謝謝組織。”陳誠毫無波瀾的回答。
老周又拍了拍他,沒再說甚麼。
陳誠走出政治部大院,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小樓。
他在裡面進進出出二十多年,立功受獎,升職調級,都是在這裡辦的。
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他轉身,走進北京八月的熱浪裡。
工廠在城西,是一家機械廠,規模不大,幾百號工人。
陳誠去報到那天,接待他的是廠辦主任,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劉。
“陳科長,歡迎歡迎。”老劉很熱情,“你的辦公室在三樓,保衛科一共五個人,兩個白班三個夜班,輪著來。
工作不累,就是盯著點,別讓人偷東西。”
陳誠點點頭。
老劉帶他去看辦公室。
一間十平米的屋子,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張工廠平面圖。
“條件簡陋,陳科長多擔待。”
“挺好。”陳誠說道。
老劉又交代了幾句,走了。
陳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工廠的院子,堆著鋼材和木料,幾個工人在樹蔭下抽菸聊天。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當排長的時候,帶的兵也是這樣子,幹完活就蹲在牆角抽菸吹牛。
那時候他才二十三歲,意氣風發。
現在他五十三了,坐在這間小辦公室裡,當一個小工廠的保衛科長。
三十年,繞了一大圈,又繞回來了。
他苦笑了一下。
第一天上班,沒甚麼事。
陳誠把工廠轉了一圈,認識了幾個人,就下班了。
回到家,老太太正坐在客廳裡發呆。
自從陳龍被判刑後,她就變成了這樣。整天不說話,就坐著發呆,叫她吃飯就吃,不叫她就不吃。
“媽,我回來了。”
老太太沒應。
陳誠嘆了口氣,去廚房熱了飯菜,端到她面前。
“媽,吃飯。”
老太太低頭看著碗,忽然問:“小龍那邊,有訊息嗎?”
陳誠的手頓了頓,判決書下來那天,他去看了陳龍。
看守所裡,陳龍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坐在鐵窗後面,像一隻被關久了的困獸。
看見陳誠,他愣了一下,然後撲到鐵窗前。
“爸!爸!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十年!十年啊!出來我都四十了!”
陳誠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陳龍隔著鐵窗伸出手,想要抓他:“爸!你不是認識人嗎?
你不是有路子嗎?你幫幫我!
我以後甚麼都聽你的!我再也不惹事了!”
陳誠看著他。
這是他兒子。他唯一的兒子。他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兒子。
“小龍,爸幫不了你。”
陳龍愣住了,“你說甚麼?”
“幫不了。綁架罪,主謀,證據確鑿。誰也幫不了你。”
陳龍的手慢慢縮回去。
他靠在牆上,臉上的表情從不敢相信到絕望,最後變成一種陳誠從未見過的怨毒。
“你是不想幫我。你怕受連累。你怕影響你的官位。”
陳誠沒有辯解。
“你就是自私!”陳龍忽然吼起來,“你一輩子都自私!
你為了升官,不認你爹!
你為了保自己,不管我!
現在我被判十年,你他媽還不幫我!”
陳誠聽著他罵,一動不動。
等陳龍罵累了,癱在地上喘氣,他才開口。
“小龍,爸這輩子,確實做錯了很多事。”
“不認你爺爺,是錯的。不管之安和小琳,是錯的。把你慣成這樣,也是錯的。”
陳誠重重的吐出一口氣,“但是,爸從來沒想過害你。”
陳龍趴在地上,沒抬頭。
陳誠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鐵門,把兒子關在了裡面。
他忽然想起陳龍小時候,才四五歲,追在他後面喊“爸爸爸爸”。
那時候他在部隊,一個月才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去,陳龍都會撲上來,抱著他的腿不撒手。
後來他越來越忙,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陳龍也慢慢不抱他了。
再後來,陳龍長大了,學會了打架,學會了惹事,學會了仗著他的名頭在外面橫。
他每次都說“管管”,每次都只是說說而已。
他想,男孩子嘛,長大了就懂事了。
結果,沒等到長大,等來了一張十年的判決書。
陳誠閉上眼睛。
那個追著他喊“爸爸”的小男孩,再也回不來了。
“媽,”陳誠對發呆的老太太說,“小龍那邊,我去看過了。”
老太太抬起頭:“他怎麼樣?”
“還行。他在裡面……會改好的。”
老太太沒說話,低頭繼續吃飯。
陳誠看著她,忽然問:“媽,你後悔嗎?”
老太太的筷子停了停,“我後悔……後悔沒早點掐死陳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