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進入1978年,農曆春節臨近。
陳之安再次被叫到林校長辦公室時,心裡已經已經很煩在問話的公安了。
但這次,辦公室裡除了依舊沒甚麼表情的林校長。
還坐著兩位穿著筆挺深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人,面前擺著黑色公文包,神情嚴肅。
“陳之安同志,這兩位是市裡落實政策辦公室的同志。”林校長簡單介紹了一句,便不再言語。
陳之安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前站定:“兩位領導好。”
其中一位戴眼鏡氣質沉穩的幹部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開口問道:
“陳之安同志,你的家庭原住址是東城區金魚衚衕。
家庭成員目前是你、愛人洪小紅、妹妹陳小琳,以及寄養在你家的幼兒陳嬌,對嗎?”
“對,沒錯。”陳之安心頭微動,這是要幹嘛,反老底了?
另一位稍年輕的幹部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表格核對了一下。
然後從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遞給陳之安,語氣正式道:
“陳之安同志,根據中央關於徹底糾正文革政策的指示精神。
經過組織上認真複查核實,現對原定你家庭成分‘資本家’的結論予以糾正。
對你和陳小琳同志因家庭成分問題受到的影響,予以平反,消除影響。
這是正式的平反決定檔案,你看一下。”
檔案遞到面前,紙張挺括,抬頭是醒目的紅色大字。
陳之安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竟微微有些發涼。
定了定神,接過檔案,目光飛快的掃過上面的鉛字。
“……經查,陳實(陳之安父親)所經營的誠實罐頭廠。
在公私合營前屬民族工商業,原定資本家成分結論擴大化……
現決定:對陳之安、陳小琳家庭成分問題予以糾正,對其因成分問題所受影響予以平反,恢復名譽……”
資本家的帽子,戴了整整十年,從少年到青年,壓得他和妹妹喘不過氣,幾乎決定了他們前半生的軌跡。
如今,這頂帽子被這幾行官樣文字,輕飄飄的摘掉了。
陳之安握著檔案,心裡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反而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卸下重負的輕鬆,有遲來的荒誕感,更有對逝去時光無法言說的唏噓。
爺爺早已作古,父母兄長跑路杳無音信。
這份平反,對他們兄妹倆而言,更像是一個遲到關於出身的正名。
緩緩將檔案放在桌上,抬起頭,臉上是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解讀的笑意:
“謝謝組織,謝謝兩位領導。我們……等這個公正的結論,等了很久了。”
戴眼鏡的幹部觀察著他的反應,似乎覺得他過於鎮定。
年輕幹部則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陳之安面前,語氣依舊公事公辦:
“陳之安同志,根據相關政策,對因錯誤結論造成實際困難和影響的個人及家庭,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
這裡是三千元補償金,請你清點一下,並在這裡簽收。”
三千元。1978年是鉅款。
能買很多東西,能改善很多生活。
但陳之安看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立刻去碰。
他父親陳實苦心經營一度頗為興隆的誠實罐頭廠,連同他們兄妹被耽誤的十年青春,被踐踏的尊嚴,被剝奪的機會,就值這個數嗎?
他拿起信封,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不輕。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兩位幹部臉上,那絲笑意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兩位領導,辛苦了。平反檔案,我收到了,真心感謝。
這補償金……數目,似乎有點對不上吧?”
年輕幹部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帶了點不悅:
“陳之安同志,補償金數額是嚴格按照國家規定標準。
結合受影響年限等因素計算核定,經過層層審批的,沒有任何問題。
你不要有其他想法。”
“領導誤會了。”陳之安語氣平和,但話裡的意思分量卻不輕。
“我說的對不上,不是指組織上剋扣,是說我們陳家該拿的,恐怕不止這些。”
戴眼鏡的幹部扶了扶眼鏡,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陳之安同志,你這話是甚麼意思?難道對評反結論有異議?”
“不,平反結論我完全接受,感激不盡。”陳之安搖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對方。
“我說的是另一筆賬,一筆被遺忘了十多年的經濟賬。”
陳之安想了想,清晰的說道:“我父親陳實,在1956年公私合營時,是將整個誠實罐頭廠……
包括廠房,全套德國進口的生產線裝置,誠實牌商標,配方技術以及部分流動資金。
全部併入新成立的國營京城第一罐頭食品廠,就是現在的紅星罐頭廠。
當時簽有正式的合營合同,明確我家是以資產入股,作價三十萬。
佔合營後新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白紙黑字,有檔案可查。
領導,這個情況,想必你們的材料裡也有記載吧?”
兩位幹部對視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幾分。
他們只是來處理成分評反和發放標準補償的,怎麼又牽扯出股份問題了?
這可是更復雜的歷史遺留問題。
戴眼鏡的幹部沉吟了一下,謹慎的說:“檔案裡……確實有誠實罐頭廠合營的記錄。
但陳之安同志,你要清楚,那是五十年代的事情,後來政策幾經調整變化。
關於合營時期的資產和股份處理,有一套複雜的歷史沿革和現行政策,不能簡單套用當時的合同。”
“我明白政策有變化。”陳之安點頭,表示理解。
“合營後沒多久,政策就調整了,私人股本不再參與企業利潤分紅,改為按年息五厘支付定息。
這個,我們家認,國家政策,我們擁護。”
話鋒一轉,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從1956年合營算起,到1966年我父親被批判,我們兄妹受牽連,所有權益被事實上剝奪為止,整整十年!
這十年的定息,我們家一分錢都沒有收到過!
至於那百分之五十的股本,更是在運動中被直接沒收充公,再無音訊。
領導,這可不是我信口開河。
當年的合營合同,廠裡的原始股金賬冊,定息發放記錄或未發放記錄,只要去查,一定都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