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爺爺終於放下了酒杯,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看著陳之安,緩緩開口:
“小孩,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現在政策是明確了,但下面執行起來,有時候難免……刻板。”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你的信,我收下了。
回頭,我會讓人瞭解一下你妹妹的具體情況,如果確實如你所說,是個好苗子……
我會跟有關部門打個招呼,強調一下‘全面、客觀、公正審查’和‘重在本人表現’的原則。但是——”
李爺爺語氣加重道:“這並不等於包過。最終的審查結果,還是要由招生單位和基層組織,按照政策和程式來定。
我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明白嗎?”
陳之安一聽,心中大喜!李爺爺的話,已經是極大的支援了!
有了李爺爺這樣分量的老同志遞話,下面的人誰敢不認真掂量“重在本人表現”這幾個字的分量?
“明白!太明白了!
謝謝李爺爺!
謝謝劉爺爺!”陳之安激動地站起來,連連道謝。
“有您二老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妹妹一定加倍努力,考出好成績,絕不辜負您二老的信任和國家的期望!”
“行了行了,坐下吃飯。”劉爺爺擺擺手,笑道,“這茅臺不錯,別浪費了。老李,喝!”
李爺爺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端起酒杯:“喝。不過小孩,我可提醒你,讓你妹妹好好考。
成績要是太差,我們打招呼也沒用,臉上無光。”
“一定一定!她肯定拼命學!”陳之安保證道,心裡一塊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有李爺爺的關照,小丫頭的政審關,闖過去的希望已經非常大了。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兩位老前輩也沒再多問陳之安家裡其他事,只是聊了些閒話,問了問幹校現在的情況。
陳之安知道分寸,回答得恰到好處。
飯後,陳之安搶著結了賬,許微本來想付,被陳之安堅決攔下了,又恭敬的把兩位老爺子送走。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許微拍了拍陳之安的肩膀,得意的說:
“怎麼樣?姐們兒靠譜吧?這兩位老爺子開口,比找甚麼彬彬姐管用多了!
來……叫聲許微姐姐聽聽……”
陳之安真心實意的道謝:“許微姐,這次真的多虧你了!大恩不言謝,以後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行了,別客套了。”許微擺擺手,“趕緊給我弄倆娃娃去,我兒子老跟我搶。”
“姐們兒,啥也別說了,明兒我給你送一麻袋去。”
陳之安重重點頭,告別許微,踏上了回幹校的路。
這一次進城,雖然沒找到汪海洋,卻意外的透過許微找到了更硬更直接的關係,解決了最大的難題。
這讓他再一次體會到,在這個人情社會里,有時候關係和運氣是多麼重要。
當然,前提是你自己也得是塊值得別人伸手拉一把的材料。
回到幹校,天已經黑了。陳小琳還在燈下苦讀,洪小紅帶著陳嬌在哄睡。
“怎麼樣?”洪小紅見他回來,急切的問。
陳之安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衝她比了個OK的手勢,又指了指小丫頭,低聲道:
“差不多解決了。許微找的兩位老前輩願意幫忙遞話,強調‘重在本人表現’。
只要小丫頭自己爭氣,考出好成績,政審這關應該能過。”
洪小紅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低聲唸了句甚麼。陳之安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小丫頭。
“小琳。”
陳小琳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但目光灼灼。
“政審的事,基本擺平了。”陳之安言簡意賅。
“現在,你沒有任何藉口和後顧之憂了。給我往死裡學!
目標是——全國前十不敢說,至少也得是全市拔尖!明白嗎?”
陳小琳的眼淚唰的就流了下來,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擦掉,用力的點著頭,聲音哽咽卻堅定:
“明白!小哥!我一定考好!一定!”
陳之安走過去,揉了揉她的頭髮:“好。加油。”
隔天一早,陳之安提著一麻袋不同的毛絨玩具,早早的就等在許微家大院門口了。
許微低著頭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還要上班的模樣走出來,還沒發現陳之安。
“滴答滴,你昨晚去偷牛了啊?”
許微一下抬起了腦袋,掃了一眼陳之安,隨即目光一下定在麻袋上。
“哈哈哈……”然後狂放的笑了起來,“小孩哥,果然是言而有信之人。”
小跑到陳之安身邊,一把搶過麻袋,蹲在地上就開啟,看了起來。
“啊……”
一聲尖銳的驚叫,驚動了大院的衛兵,立馬就有兩個兵哥哥跑過來問她發生了甚麼事。
許微哈哈的笑著,像以前沒結婚那樣,“沒事沒事,你們站崗去,別管我。”
“小孩,這是個甚麼?”許微扯出一個毛絨玩具問道。
“這都不認識,狐狸呀!難道不想嗎?”
“像~像……”許微拼命的點著頭,“這狐狸精好看……嘿嘿”
“姐們兒,你有點涵養好不好,它有名字叫小狸,不叫狐狸精。”
許微抬起頭,擠著眼睛,“小狸?陳小琳取的名字吧?沒文化真可怕!”
陳之安笑了笑,“不是,是我取的。”
“果然是一家人,一屋子小。”
陳之安擺擺手,“走了,你自己慢慢看。”
“哎呀,你別急著走,你還沒給我介紹完。哎呀媽呀~你怎麼還弄了個王八?”
陳之安氣得直跺腳,咬著後槽牙說道:“那是烏龜……”
“哦~烏龜跟王八有啥區別?”
陳之安不想跟許微解釋了,淡淡的說道:“沒啥區別,都是罵人的。”
“臥槽……這個玉米棒子夠大……喲喲喲~這個兔子耳朵夠長……”
陳之安懶得搭理許微,趁她專心看毛絨玩具,輕手輕腳,偷偷摸摸的走了。
跑到公共汽車站點,等車一來,直接上車回幹校上班。
時間在小丫頭緊張的學習中悄然度過,家裡半年沒開啟過電視機。
家裡這段時間,最常聽到的是翻書聲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陳之安和洪小紅談話都是把聲音壓到最低,就為了不讓小丫頭分心,小妹的努力他們都看得見。
1978年12月,小丫頭完成了緊張的自習,參加了首次高考。
是她人生中的首次高考,也是十年動亂後的首次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