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六月的一天,已經是大姑娘的小丫頭肩上搭著書興奮的跑回家。
沒等小丫頭開口,陳之安先吼道:“陳小琳,你多大了?你有個女孩子的樣子嗎?”
陳小琳被陳之安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但臉上興奮的紅暈還沒消失。
肩膀一甩,把那個舊書包扔到椅子上,人也跟著撲到陳之安坐的沙發扶手上,晃著他的胳膊:
“小哥!你別吼嘛!我告訴你個天大的好訊息!”
陳之安被她晃得頭暈,沒好氣地拍開她的手:“站好!多大人了還這麼毛毛躁躁!甚麼好訊息?考試作弊沒被抓了?”
“呸呸呸!你才作弊呢!”陳小琳撅起嘴,隨即又眉飛色舞起來。
“我!陳小琳!高中畢業啦!
從今天起,解放啦!
再也不用起早貪黑背課文、做算數、聽那些老師嘮叨啦!”
她叉著腰,挺起已經發育良好的胸脯,一副我終於熬出頭的得意模樣。
陳之安看著她那張青春洋溢,寫滿解脫的臉,心裡卻是咯噔一下。
時間過得真快,當年那個拖著鼻涕,跟在他屁股後面要糖吃的小丫頭,一晃眼都高中畢業了。
這意味著,她即將真正踏入社會,也意味著,他肩上的擔子又重了一分,得給她謀個前程。
“解放?”陳之安故意板起臉,上下打量她。
“解放了是吧?
長大了是吧?
那行,正好,我不想睡沙發了,你搬出去住吧,自己養活自己,也讓我和你小紅姐清靜清靜。”
陳小琳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變成了驚慌,她立刻又蹭過來。
抱著陳之安的胳膊開始搖晃,拖長了聲音撒嬌:“小哥……!
你怎麼能這樣!
我剛畢業你就趕我走!
我……我留在家裡還能幫你和嫂子做家務呢!
我做飯!我洗衣!我……我還能掙錢養家!”
“掙錢養家?”陳之安嗤笑一聲,毫不留情的戳破她的幻想。
“工作呢?
街道給你分配了?
還是哪個廠子招工點名要你了?
畢業就失業,說的就是你這種。
還養家?你先把自己那張嘴糊弄住再說吧。”
陳小琳被說得小臉垮了下來,嘟囔道:“那……那總不能一輩子靠你和嫂子養著吧?
總得找個事做啊……要不,我去街道問問有沒有臨時工?
或者,跟嫂子學學,做縫紉的活?”
陳之安沒接她的話茬,心裡飛快的盤算起來。
小丫頭學習成績拔尖,但考試中不溜秋。
主要是她知道她的情況,考得好也上不了大學,省得以後被同學嘲笑。
性格雖然跳脫,但心眼不壞,也懂事。
就這麼讓她去街道等分配,或者找個臨時工幹著,蹉跎了青春,未免太可惜。
這年頭,有個正經學歷和工作,對女孩子太重要了。
擺在面前的路,似乎有兩條。
一條是現成的,找找汪海洋那邊,或者看看有沒有推薦工農兵大學生的名額,想辦法把小丫頭塞進去。
工農兵大學名聲雖然那啥,但好歹是個大學文憑,出來包分配,能進個好單位。
另一條路,則是等待,等恢復高考。
他模糊記得,就是今年下半年,停滯了十年的高考就要恢復了。
這才是正兒八經改變命運的金光大道。以小丫頭的基礎,突擊複習一下,考個大學不難。
但問題在於政審,他們家的黑五類帽子還沒摘,不知道汪海洋能不能搞定。
“小哥?你想啥呢?”陳小琳見陳之安久久不說話,只是皺著眉頭沉思,忍不住推了推他。
陳之安回過神,看著妹妹清澈又帶著點忐忑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這丫頭,還不知道她的人生正處在一個多麼關鍵的路口,而他這個哥哥,必須為她做出最有利的選擇。
“工作的事,先不急。”陳之安放緩了語氣,“反正你也不可能分到啥好工作。”
陳之安試探著問:“小妹,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讓你繼續上學,你願意嗎?”
“繼續上學?”陳小琳眨巴著大眼睛,“上啥學?工農兵?還是……大學?”她眼裡閃過一絲嚮往,但又很快黯淡下去。
“咱家這情況……能行嗎?而且,我都畢業了,要是上不了,同學們該笑話我了。”
“你就不能別提前把牛吹出去?反正你是我帶大得,你聽我安排就行了。”
小丫頭癟著嘴,“嫂子,你管管他,他現在跟法西斯一樣。”
洪小紅笑了笑,“那就聽法西斯的,你難道想去工廠做工人?”
陳小琳咬了咬嘴唇,想了片刻,用力點了點頭:“繼續上學,學真本事,苦點我不怕!總比在家待著強!
可是小哥……這機會,真有嗎?”眼裡又燃起希望的火苗。
“有沒有,得去爭取。”陳之安沒有把話說死。
“你這段時間,也別光顧著玩。把高中的課本再撿起來,溫習溫習。
特別是外語,還有政治。
萬一……有用得著的時候。”
他沒明說是甚麼用得著的時候,但陳小琳似乎從他鄭重的神色裡感受到了甚麼。
有些不樂意的說道:“小哥,就我這水平不用在學了,手拿把掐的事。”
“陳小琳,我可給你先說清楚,要是機會來了,你在學習上掉了鏈子,別怪我無情。”
“你又嚇唬我,你都沒動過我一個手指頭,你根本就捨不得。”
陳之安覺得心累,“陳小琳,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上回帶你去城裡賣熊仔,去之前你也說的英語手拿把掐,結果張口全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你瞎說,我不跟外國人聊得挺好……”小丫頭不自信的說道,“那個~也不能怪我,我學的都用上了,有些詞我沒學過……是情有可原的。”
陳之安笑了笑拿過小丫頭的書包,一開啟,裡面的書沒一本是有角有稜的,嫌棄的扔到一邊。
指著說道:“高中生的書都這樣?女孩的書都這樣?”
小丫頭巧言令色的說道:“小哥,我是學裡面的知識,又不是為了保護他,這也證明我讀書讀的多,書都卷邊了。”
“陳小琳,你彆氣我了,你這段時間把英語詞典給我背了。”
“啊~小哥,我是你最親最愛的妹妹,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陳之安揉著太陽穴,“要不我找找人,你還是去西區工廠做臨時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