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冷眼旁觀著這一切。趙校長的悄然離去,讓他心裡空了一塊,但也更加印證了他的判斷。
林校長的姿態,更讓他確信,幹校的日子,已經進入倒計時。
這位激進的新校長再次來時也不激進了,這不是來開創新局面的,而是來守攤子甚至收攤子的。
家裡的嬰兒在洪小紅的悉心照料下,長得很好,小紅姐雖然一開始手忙腳亂,但母性的本能讓她很快上了手。
小妹陳小琳也多了個小玩具,整天圍著嬰兒轉,家裡倒是熱鬧了不少。
陳之安開始更頻繁的往來於幹校和城裡,他藉著禮拜天進城,去見了趙建軍他們幾次。
那邊的情況也不太好,風聲越來越緊,趙建軍三人已經徹底蟄伏起來。
陳之安把幹校的情況和他們說了,提醒他們務必堅持住,熬過這段最敏感的時期。
他還抽空去了一趟鴿子市附近,那裡反而變得更熱鬧了,出來活動的人更多了。
他沒做買賣,只是觀察,感受著社會表層之下的暗流和人們心態的變化。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和內心的緊繃中一天天過去。
幹校的冬天來了,北風呼嘯,田野一片枯黃。
林校長依舊像個影子一樣存在著,幹校的執行靠著慣性維持。
有人開始陸續接到調令或安置通知,悄悄離開。
每走一個人,都會引起一陣小小的議論和波瀾,然後很快又歸於沉寂。
陳之安知道,這麼早能調走的都是有關係的,像他這樣的,怕是要留到最後。
到最後,有沒有單位願意接收他都不一定,也許會被塞到一個效益不好的工廠。
春節前,汪海洋來了幹校,直接到了他家裡,一臉的笑意。
陳之安正在家裡幫著洪小紅歸置一些不常用的雜物。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沉穩。
洪小紅去開門,見到門外站著的人,愣了一下,顯然認出了這位曾經的友人。
“汪……總指揮?”陳之安也看到了,連忙迎了出來。
汪海洋穿著一件半舊的軍大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比起上次任務時的嚴肅冷峻,多了幾分人情味。
他手裡提著一個常見的黑色公文包。
“小紅同志,又見面了。”汪海洋先對洪小紅點了點頭,然後才看向陳之安,“小孩,不請我進去坐坐?”
“快請進,快請進!”陳之安側身讓開,心裡卻打起了鼓。汪海洋親自上門,還這麼客氣,所為何事?
屋裡燒著煤爐,比外面暖和許多。小妹好奇的打量著來過一次的客人,被洪小紅拉到了一邊。
汪海洋在陳之安的招呼下,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這個簡樸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家。
“家裡……挺好。”汪海洋微笑道,“孩子也照顧得不錯。”他顯然知道嬰兒的來歷。
“汪司令,您今天來是……”陳之安給他倒了杯熱水,直接問道。
“不用在這麼稱呼我了,一司解散了。”汪海洋收斂了笑容,神情變得鄭重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開啟了隨身帶來的那個黑色公文包,從裡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暗紅色絨面錦盒。
盒子不大,但做工精緻,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醒目。
他將錦盒雙手託著,遞到陳之安面前,語氣嚴肅而清晰:“陳之安同志。”
這一聲“同志”,叫得格外正式,讓陳之安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經組織研究決定,”汪海洋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對你在前一階段特殊任務中的勇敢、機智和卓有成效的工作,予以表彰和獎勵。”
他輕輕開啟錦盒,盒子裡深紅色的絲絨襯墊上,靜靜地躺著一枚獎章。
獎章不大,通體呈現出一種沉靜的暗金色,圖案簡潔而莊重。
中間似乎是一顆五角星和某種象徵性圖案的結合,邊緣有著細密的花紋。
在煤爐微弱的光線下,流轉著內斂而堅實的光澤。
“這是一枚‘默默奉獻’獎章。”汪海洋看著陳之安瞬間睜大的眼睛,緩緩解釋道。
“不公開頒發,不入檔案,甚至沒有正式的名稱記錄。
但它代表著組織對你在關鍵時刻,不計個人得,失不畏艱險出色完成任務的最高認可。
是頒發給那些在看不見的戰線上,為國家和人民利益做出了重要貢獻的無名英雄。”
陳之安看著那枚獎章,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
他沒想到會是這個。
他以為最多是一張調令,或者一些物質獎勵,甚至只是一句口頭的承諾。
卻沒想到,會是這樣一枚沉甸甸帶著特殊意義的獎章。
“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汪海洋將錦盒又往前遞了遞,眼神裡充滿了肯定,“那晚的事情,我們都清楚有多危險。”
陳之安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恭敬的接過了那個小小的錦盒。
入手比想象中更沉,彷彿承載著那段不能言說的驚心動魄,也承載著一份沉重的信任和認可。
“謝謝組織……謝謝汪~司令。”陳之安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的選擇和擔當。”
汪海洋擺擺手,語氣又緩和下來,“這枚獎章,是對過去的肯定,也是對未來的期許。
陳之安點點頭,“我記住了。”
汪海洋起身站了起來,轉頭看向洪小紅,“你父親也快回來了,你的事我就不插手了。”
洪小紅沒表現出任何激動的情緒,平靜的看了一眼汪海洋,然後把目光移向了陳之安,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汪海洋無趣的笑笑,拿上公文包走出了陳之安家。
“汪司令,我送你。”
“不用了小孩,記住,這是你最後一次叫我司令,以後別這麼叫了,都是過去式了。”
“好。”陳之安也沒有過糾結,以後兩人或許不會在有交集了。
等汪海洋走後。洪小紅開口說道:“之安,就這麼一枚連記錄都不會有的獎章,你覺得值嗎?”
陳之安笑了笑,“以後老了又多一個牛皮可以吹了,很值。”
洪小紅嘆了口氣,“別人都是千金換的馬骨,你卻……”
陳之安大氣的說道:“我知道,他們都是榮耀在案,但那又有甚麼關係呢?山不向我走來,我也沒向上走去,何況我還爬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