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驚心動魄的任務結束了。他押對了寶,站對了隊,為自己搏到了一個可能的未來。
但同時,他也更深的捲入了權力的旋渦,身上揹負了不能言說的秘密。
汪海洋的承諾像一張空頭支票,兌現與否,何時兌現,都還是未知數。
而保密的要求,則意味著他將獨自承受這段經歷帶來的所有壓力和可能的後續影響。
他抬頭看了看晴朗起來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氣。
無論如何,最危險最不確定的一段路,算是走完了。
接下來,是等待,是觀察,是在新的規則和秩序下,重新尋找自己的位置。
走出臨時指揮部,在公共汽車站坐上了回家的汽車。
駕駛員好奇的打量著陳之安,“小孩,讓媳婦給揍了,趕出家門了?”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就你這副鬼樣子,有好嗎?”
陳之安掃了一眼自己髒兮兮的衣服褲子,心情卻異常的舒坦的說道:
“今兒,哥~心情好,放你一馬。不然,就你這樣色的碎嘴子,我高低得跟你打一架。”
駕駛員嘿嘿的笑了起來,“哎喲喂,小哥你沒少讓媳婦拾掇啊,還憋著火呢!”
車子晃晃悠悠的行駛在熟悉的道路上,離那個充滿緊張、熱血、陰謀和暴力的夜晚越來越遠,離他熟悉,帶著稻穀香和油墨味的幹校生活越來越近。
但陳之安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的改變了。無論是他,還是這片土地上的億萬人。
一個時代即將落幕,另一個時代正悄然開啟。
而他,這個來自未來的靈魂,將帶著這段不可言說的記憶和一身或輕或重的“功勞”與“秘密”。
將繼續在這個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年代裡,小心前行。
等待他的,會是柳暗花明,還是新的驚濤駭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活好,而且要活得更好。
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他珍視的人。
車輪滾滾,載著他駛向看似平靜的歸途,也駛向一個更加莫測的未來。
到站下車,陳之安看著朝陽照耀下的五七幹校,是那麼的溫暖,是那麼的安靜美好。
這裡是他的避風港,也是他的家,一個懷有特殊感情的家。
他,突然有些害怕,怕不遠的將來,五七幹校完成他的使命而解散。
一直以來都想要讓時間過得快些,再快些,離開這裡。
可真要快到離開的時候又萬般的不捨,想要時間慢些,再慢些,他還沒有過夠這裡的生活。
懷著糾結的心情,在朝陽中走進了幹校,回到了家。
小丫頭扔下漱口的搪瓷缸,在地上摔出了當當聲,一頭撲到了陳之安懷裡。
“小哥,你回來了,我好想你,你的臉怎麼了?”
陳之安推開滿嘴牙膏泡沫的小妹,“起開起開,埋汰死了。”
“我不嫌棄你身上埋汰。”
“是我嫌棄你埋汰,滿嘴的牙膏泡沫。”陳之安笑著看向站在門口的小紅姐,推開小丫頭慢慢的走向她。
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了甚麼,轉身揪住小妹的耳朵。
“陳小琳,你居然這個點還沒去上學,我不在家,你要翻天是吧?”
小丫頭咧著嘴,拍打著陳之安的手,“小哥,你撒手,是學校放假了。”
“放假,放啥假?才放完假,你告訴我現在放甚麼假?”
小丫頭大聲的喊了起來,“農忙農忙,我們學生都要參加。”
陳之安鬆開揪著的耳朵,“今年怎麼這麼早,還不到十月中旬就要割稻了?”
小丫頭解釋道:“今年天氣好灌漿早。”
“嗯~有進步,知道農事了。”陳之安表揚了小妹,進了屋裡。
一進屋沙發上躺著個人,一個襁褓中的孩子,走上去看了一眼還在睡覺。
對著小紅姐笑道:“垃圾桶裡撿來的?”
小紅姐笑了笑,“對呀!反賊扔垃圾桶裡我撿回來的。”
陳之安嘆了口氣,“反賊被帶走了?”
“嗯。”小紅姐無奈的搖頭,“你說他把孩子放咱們家,我也沒帶過孩子,怎麼辦啊?”
陳之安無奈的坐在沙發上,輕輕的拍著襁褓,“還能怎麼辦,先管著唄,總不能真扔垃圾桶去。”
小紅姐為難的說道:“可我不會帶孩子啊!”
陳之安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唉~才把小妹帶大,又來一個。”
小紅姐把煮好的麵條先端給了陳之安,讓他先吃了休息。
陳之安快速吃完麵條,放下碗,“我先去校長那裡一趟。”
輕輕帶上家門,阻隔了屋裡嬰兒微弱的嚶嚀和小妹嘰嘰喳喳的追問。
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幹校裡的人們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曬穀場那邊傳來隱約的集合聲,空氣中飄蕩著熟悉的鄉土氣息。
他徑直來到趙校長辦公室。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翻閱紙張的聲音。
陳之安敲了敲門。
“進。”趙校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陳之安推門進去,隨手帶上門。
趙校長正戴著老花鏡,伏在桌前看一份檔案,見他進來,抬眼看了看他臉上的傷。
沒多問,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回來了?”
“嗯,回來了。”陳之安坐下,脊背挺直,帶著一種完成任務後的鬆弛,又混雜著新的疲憊。
“事辦好了?”趙校長放下檔案,摘下眼鏡。
“辦好了。任務完成了。”陳之安簡單回答,沒有透露細節。
趙校長點了點頭,也沒追問具體過程,只是說:“回來就好。臉上怎麼回事?”
“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陳之安沿用了一貫的說辭。
趙校長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甚麼,最終只是“嗯”了一聲,轉而問道:“家裡怎麼樣?聽說陳友亮的孩子在你那兒?”
“是,小紅姐看著呢。反賊……被帶走了?”陳之安問。
趙校長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點了點頭:“嗯,今天凌晨,地區聯合工作組來的,直接帶走了。
玉芬的事,還有他自身的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審查。”
“他……”陳之安想問陳友亮會怎麼樣,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種事,趙校長未必知道,知道了也未必能說。
“組織上會調查清楚的。”趙校長避開了具體判斷,只是淡淡道:
“孩子先在你那兒放著吧,暫時也沒別的地方可去。生活上有甚麼困難,跟學校提。”
“知道了,校長。”陳之安應道。
沉默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校長,幹校……以後會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