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友亮開口問道:“可靠嗎?”
“可靠。”陳之安看陳友亮的勁頭是準備掏空家底了,委婉的說道:“你還是考慮考慮,要不先買個電視機。”
陳友亮聽著,緊繃的臉色稍微鬆動了一點,眉頭卻還皺著:“她要是嫌這不夠……”
陳之安開口笑道:“不夠你帶她去友誼商店挑,她想要的裡面都有。”
最後這句話,陳之安說得很輕,像開玩笑,卻冰冷的刺進他心窩裡,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意識到,玉芬的作妖,早已超出了家庭口角的範疇,正在將他置於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
他只是幹校的革委會主任,有些權利,但幹校沒甚麼可拿的,要是他是百貨商店主任呢?
陳友亮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他不敢再想下去,起身站在太陽能曬到的地方。
太陽曬得他額角冒汗,他卻覺得心裡一陣陣發涼。
終於,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肩膀垮了下來,不再是那個總是挺直腰板的革委會主任,而是一個被家務事弄得精疲力竭的普通男人。
“我……找她談談。”他聲音沙啞,“先買個電視機。”
陳之安把玩著手上的手串,拍了拍手上的灰,“反賊,屋裡的事,關起門來解決。外面的事……”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家屬院的方向,“眼睛多,耳朵也多。玉芬嫂子心裡不痛快,找你鬧沒事。
但幹校特殊,別被有心人利用了……留點神。”
陳友亮渾身一震,抬眼看向陳之安。陳之安卻沒再看他,已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伸了個懶腰,拿著木耙要去翻稻穀。
“我……知道了。”陳友亮也站了起來,抹了把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謝謝了,小孩。”
“客氣啥。”陳之安擺擺手,“趕緊回去吧,晌午頭,太陽毒。好好說,別吵。”
陳友亮點點頭,轉身朝著自家走去,腳步不再像來時那般虛浮焦躁,雖依舊沉重,卻踏實了些。
陳之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場上,臉上的平靜慢慢褪去,眼底掠過一絲憂色。
他抬頭望了望明晃晃的日頭,又看了看滿地金黃的稻穀。
哄,只是緩兵之計。玉芬心裡那團火,和對陳友亮乃至對現狀的不滿,真的能靠一臺電視解決嗎?
陳之安拖著木耙耍了幾個武學假把式,喊道:“沒有靠山的妖精也敢作妖,吃俺老豬一耙。 ”
翻完稻穀回到蔭涼的地兒,喝了口茶,“本半仙掐指一算,本人最近兩年不易動武,出身寒微不是恥辱,能屈能伸,方為丈夫,我忍。”
邋遢老頭在牆角歪頭瞥了一眼說話的陳之安,“一點沒有年輕人的血氣。”
“我呸~你個糟老頭子壞得很,衝關一怒是莽夫,運籌帷幄才能千古流芳。”
邋遢老頭呵呵的笑了起來,“哎喲,工農兵大學生還賣弄起來了,那你給我說說如果賈詡和諸葛亮對陣誰會贏。”
“一介謀士也敢跟我諸葛成相比,你這臭老九,改造得不好。”
邋遢老頭歪頭對蔣大叔說道:“蔣大炮你是帶兵打仗的你來說說。”
懶散的蔣大叔搖了搖頭,“都不過爾爾,他們是沒遇上我的炮兵,遇上了啥計謀也不好使。”
陳之安和邋遢老頭同時翻了個白眼,天又被蔣大叔聊死了。
傍晚收工回到家,陳友亮和玉芬吃過飯就去了陳之安家。
進屋玉芬一臉笑意的問道:“小陳,我們家也要買臺電視機,你買成三百二對吧?”
陳之安點頭。
“三百二你幫我聯絡一下,以後在幹校保證沒人敢欺負你。”
這都開始算計他了,陳之安面無表情的說道:“謝謝了,把購買證和錢拿來,我明天午休去給你買。”
玉芬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像是被潑了盆冷水。
她顯然沒料到陳之安會如此直接,一點都不知道巴結她這個主任夫人。
她話都說得這麼明顯了,電視她原價買,至於票證或加價購買,你陳之安給主任解決,這都不懂嗎?
旁邊的陳友亮更是尷尬,臉一下子漲紅了,低喝一聲:“玉芬!你胡說甚麼呢!”
他拽了拽玉芬的胳膊,又急又窘的對陳之安解釋:“小孩,你別聽她瞎說!不要票證的多少錢?你不是有門路嗎?”
玉芬快速的插話帶著嬉笑的口吻說道:“小陳,你不是說你家買的就是那個價嗎?難道你還想賺嫂子的錢,小心嫂子拉你去批鬥。”
陳之安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平靜的看著他們,眼神裡甚至沒有多少波瀾,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碼。
他等玉芬說完,才淡淡開口:“嫂子,我家這電視是拿著購買證去百貨大樓買的,所以是原價。”
“小陳,你這購買證哪裡來的,你去給嫂子也要一張來。”
陳之安忍著不高興,給她要一張電視機票,這是個正常人能說的嗎?
他當初在趙校長那裡看到電視機購買證,都不敢白拿。
她居然想白嫖,要不要看你肚子裡有反賊的孩子,高低得送你兩句馬賽克話。
“嫂子,我買電視機的票是從趙校長那裡用東西換來的,你要不,去校長那裡問問還有沒有?”
玉芬聽到趙校長三個字,臉上那點強撐著帶著算計的笑意瞬間像被凍住了,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忌憚和退縮。
趙校長是幹校的老領導,雖然現在不大管具體事務,但威望極高,看著和藹可親可幹校裡的人都怕他。
“趙……趙校長啊……”玉芬的聲音不自覺的弱了下去,眼神開始飄忽,剛才那股理直氣壯索要的勁頭洩了大半。
她顯然沒想到陳之安的票證來源這麼硬,硬到她根本不敢去問。
“小陳,我家還是買高價的算了。你有門路,幫我們引薦一下。”
陳之安點點頭,“可以,不過這幾天不行,得等糧收完了,我才有時間進城去找人。”
玉芬虛偽的笑了笑,“那是當然,工作重要,你知道大概要多少錢嗎?”
陳之安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到時候找到人,你們自己談價,多少我都不摻和。”
玉芬摸了摸肚子,“哎呀老公,兒子踢我了。”
陳友亮不動聲色的朝陳之安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扶著他媳婦,“媳婦,我們回去歇著,過兩天咱們家就有電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