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下午鬧得挺兇,後來還是隔壁嬸子過去勸了半天才消停。
不過我看亮哥出門的時候,那臉色,跟要下雨的天似的。”
飯桌上沉默下來,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窗外的夜色已經濃重,秋風掠過屋簷,帶來隱隱的涼意。
一件看似尋常的家庭口角,因為涉及敏感的身份和物資,忽然變得沉甸甸的。
洪小紅想起白天曬穀場上的陽光和孩子們的歡笑,那種踏實勞作後的充實感,與此刻聽聞的這樁煩擾形成了鮮明對比。
生活彷彿總有兩面,一面是陽光下可以攤開晾曬的稻穀,另一面則是角落裡滋生蔓延難以言說的慾望與焦慮。
陳之安吃完飯,放下碗筷,忽然對洪小紅說道:“有人來咱們家借東西一律不借。”
洪小紅抬眼看著他:“你……就看著陳友亮騎虎難下?”
“嗯。”陳之安應了一聲,起身拿上換洗的衣服去洗澡。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對還在扒飯的小丫頭說:“機靈鬼,這事在外面別瞎傳,知道不?”
小丫頭吐了吐舌頭:“知道啦,小哥,我就跟你們說說。”
陳之安哼著歌出門,身影很快融入門外的夜色裡。
洪小紅收拾著桌子,碗沿似乎還殘留著糖水的微甜,可思緒卻已經飄到了不遠處那可能還在瀰漫著低氣壓的屋子。
想起玉芬那張平日裡頗有些清高,此刻想必寫滿委屈和不忿的臉。
又想起陳友亮總是挺得筆直,此刻或許已顯出疲憊的脊背。
“小妹,我要是這樣,你哥會不會揍我呀?”
小丫頭呵呵的笑了起來,“嫂子,你可以試試,讓我哥給我們買東西。”
洪小紅掃視了屋裡一圈,眼神看向她藏錢的磚牆,“小妹,咱們家好像沒甚麼缺的吧?”
“有啊有啊,我們去買漂亮的衣服鞋子,香水口紅,反正是作妖,看上甚麼就要甚麼。”
洪小紅看著長大,變成少女的小丫頭,知道她打的甚麼盤算,“呵呵!你現在要是敢塗口紅,我也救不了你。”
小丫頭笑了笑,“我小哥才不捨得揍我,從小到大他都只會嚇唬我,一個手指頭都沒碰過我。”
隔天一早,職工都去上班,好玩的小孩們也去驅趕麻雀,家屬區清靜異常。
洪小紅正坐在自家和四川嫂子縫製毛絨熊。小丫頭和幾個大孩子在沙發上塞著棉花。
突然,一陣尖利又帶著哭腔的女聲,像一把生鏽的剪刀,劃破了家屬院午後的寧靜:
“陳友亮!你今天不給我個準話,這日子就別過了!我肚子裡揣著你的種,想吃口新鮮的,用點像樣的都不行嗎?!
你求我結婚的時候咋說的,你忘了嗎?”
是玉芬。聲音正是從前面陳友亮家的屋子裡傳來的。
小丫頭立刻丟下棉花,蹭的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壓低聲音興奮地說:“嫂子,又來了!玉芬嫂子今天這妖作得比昨天還早!”
洪小紅心裡一緊,縫紉機的針差點扎到手指。她放下手裡的活計,側耳細聽。
院子裡,陳友亮的聲音壓得很低,含混不清,只能聽出是在極力安撫解釋,但顯然沒甚麼效果。
玉芬的聲音愈發拔高,帶著一種被虧待了的憤憤不平:
“……少拿那些票證難弄糊弄我!你當我不懂?
你沒路子,你那些同事,你認識的那些人呢?
我就不信,一個革委會主任,連臺電視機都弄不來!
你就是沒把我放在心上!你去把黑五類的家抄了……資本家憑甚麼比你過得還好?”
這話說得就有些重了,明眼人都知道這話說的是誰。
周圍幾家似乎都靜了下來,連曬穀場那邊的喧鬧都彷彿被隔了一層膜。
洪小紅皺起眉頭,這種話玉芬都能說出來,這不是擺明說她家,說陳之安嗎?
小丫頭已經躡手躡腳挪到房簷下柱子邊,扒著往外瞧。
洪小紅正要叫她回來,卻見陳友亮家的院門“哐當”一聲被從裡面拉開。
玉芬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紅著眼圈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新的碎花罩衫,頭髮燙成了羊毛卷,提著包直接往外走去。
陳友亮緊跟著追出來,臉上是壓不住的焦躁和難堪,想去拉她。
又顧忌著四周可能投來的目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只壓低聲音急喊道:
“玉芬!
你要去哪裡!
有話好好說!
你肚子裡還懷著孩子!”
玉芬連跟她打招呼的人也不搭理,只氣沖沖的往校外走去。
這一下,左鄰右舍想裝作沒聽見也不行了。
有窗戶輕輕關上的聲音,也有坐在門口閒聊的家屬。這場景,比昨天在屋裡吵更讓人尷尬。
小丫頭溜回洪小紅身邊,小聲嘀咕:“玉芬嫂子這是要離家出走啊?”
洪小紅把小丫頭拉回了屋裡,冷莫的說道:“管她做甚麼,她都對咱們家有意見了,還想抄咱們家。”
小丫頭反倒安慰起洪小紅來,“嫂子,別怕,在幹校我哥還是好使的。”
四川嫂子開口道:“小孩那個寶氣在幹校確實吃得開,就怕那婆娘氣不過去外面找人來。”
“她敢,當我星哥是吃素的,敢來幹校找我小孩哥麻煩,直接拍死。”
四川嫂子笑了笑,“李紅星,你個龜兒也是日不攏聳的,火炮脾氣長大要吃虧的。”
李紅星大聲問道:“么姑婆,你是不是在罵我?你要是敢罵我,我吃你的夾沙肉。”
四川嫂子指著李紅星,“是不是小孩教你的?等他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他。”
李紅星不信的撇了撇嘴,“么姑婆,我小孩哥回來,拿點辣椒臘肉又把你哄得服服帖帖的。”
四川嫂子咂吧了一下嘴,“我才不是那樣的人。”
李紅星撇撇嘴,“你問你閨女。”
四川嫂子扭頭看向她家閨女,這時她閨女臉紅著,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著頭在笑。
屋裡這番吵吵鬧鬧的對話,沖淡了些許因玉芬鬧劇帶來的陰鬱氣氛。
四川嫂子被自家閨女那含羞帶笑的模樣噎得一時說不出話,只能虛點著李紅星:“你個瓜娃子,老子數到三,你還不做活路,我讓小琳扣你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