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車間的門被開啟,陽光正照在走廊裡,有些晃眼。
遠處樹梢上還有沒去南方過冬的小鳥在歡快的叫著,彷彿在歡送幾位嬸子。
然後,嬸子們挺直脊背,一個接一個的腳步略顯匆忙卻異常堅定的走進了那片光裡,走向那道即將為她們開啟的通往未知自由的大門。
門重新輕輕關上了,隔絕了她們的身影。
車間裡恢復了寂靜,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曠。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們身上皂角的乾淨氣息和桌子上被風吹亂的紙條。
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翻了翻,把紙條一張張的像書籤一樣夾在了書裡。
撇頭看向窗戶外晴朗的天空,幾排整齊而低矮的宿舍,和遠處看不真切無邊無際被初冬寒風吹得瑟瑟發抖的田野。
忽然之間,那些盤踞在他心頭關於個人得失與時代不公的激烈辯駁,似乎悄無聲息的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著冷靜的心態誕生。他想起嬸子她們離去時挺直的背影,想起她們眼中對未來的希冀,哪怕那未來依舊迷霧重重。
個人的命運在時代的洪流中或許如浮萍,但人與人之間這點滴的善意銘記和牽掛,卻像是淤泥中掙扎而出的荷梗,或許脆弱,卻指向天空,蘊含著不容摧毀的生命力。
窗外,陽光裡伴著吹拂的北風,冬天來臨,春天還會遠嗎?
但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一種無聲卻實實在在的東西。正在悄然生長,支撐著一個年輕人,繼續面對他尚且未知漫長的明天。
而關於那幾位剛剛離去的嬸子的故事,她們帶著這裡的記憶和傷痕,即將在農場大門之外,開始新的篇章。
無論那篇章是順暢還是坎坷,至少這一刻,她們走向了自由。
這份自由,以及她們在這不自由之地所守護和傳遞的人性微光,本身就是一個值得銘記關於堅韌與希望的故事。
小孩~小孩哥~陳之安~多年以後還會有人記得或想起他嗎?
一直髮呆到下班,才慢慢悠悠收拾好東西回家。
回到家,小紅姐已經在做飯,小丫頭在爐子上做作業,小黑百無聊賴的趴在地上,小五也是蹲在木樁一動不動,像在貓冬。
看著家裡的一切,陳之安很安心,安心到躺在沙發上當起了飯來張口的“大少爺”。
冬至當天一早,陳之安早早就起床,騎上摩托車就往城裡趕去。
到鴿子市時,雖然還很早,但人卻不少,城裡的居民都趕早來淘換點牛羊肉回家吃上一頓。
下館子那不是過日子的人,雖然國營飯店不會出現缺斤少兩,但沒有在家做實惠。
走到五哥旁邊,看著他跟人做完買賣票據的生意才開口說道:“五哥,我要買羊肉。”
五哥看了一眼兩手空空的陳之安,“小孩,今兒的羊肉可不好買。”
陳之安那能不明白五哥的意思,笑著喊道:“下力的,給本少爺去把車上的果子扛上,當心點,弄壞了要你賠。”
五哥做的就是投機倒把的生意,有買賣,無論大小都是個生意,立馬就跑去摩托車上扛起車斗裡的麻袋。
“小孩,快跟上。今天人多,我沒時間陪你扯犢子。”
陳之安跟在後面,沒一會兒就從交易的院子提著麻袋走了出來。騎上摩托車沒在城裡瞎溜達,直接回了家。
把羊蠍子放在鍋裡燉上,去辦公樓走了一圈,證明他按時上班了的。
冬至的黃昏來得特別急還吹起了風,不到五點鐘,天色就沉得像一塊凍透了的青石板。寒風貼著巷子呼嘯,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
爐子上一口黑鐵鍋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乳白色的濃湯。
大塊帶骨的羊肉在湯裡沉浮,熱氣攜著濃郁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把窗玻璃都燻得霧濛濛的。
洪小紅從廚房端出一碟翠綠的芫荽,又擺上一碗搗得火紅的辣椒醬。這是給陳之安準備的,她和小丫頭的是麻醬配蒜泥。
陳之安很有雅緻的溫了一瓶酒,拿了兩個小酒盅,“小紅姐,我們一起喝點。冬至大如年。這羊肉,就得這麼熱乎的吃下去,才算接了地氣,護住了根本。”
洪小紅笑了笑,“好。”
陳之安舀了一碗羊湯遞給洪小紅,“小紅姐,你忙活了半天,先喝點熱湯暖暖胃。”
洪小紅臉上微微一熱,說道:“先給小妹。” 手腳麻利的在碗裡添了一塊肉骨頭,遞給了小丫頭。
“謝謝嫂子,我不喜歡小哥了,有了媳婦忘了妹妹。”小丫頭開心的眯著眼睛吹著碗裡羊湯的熱氣。
屋外是冰冷的夜,只有寒風偶爾掠過屋簷,發出嗚嗚的聲響。
屋裡溫暖如春,充滿了“嘶哈”的燙嘴聲和陳之安勸酒的聲音。
洪小紅喝完小盅裡的酒,笑嘻嘻的說道:“我不喝了,今天你一直勸我酒,我懷疑你別有用心。”
陳之安端著的酒盅的手顫了一下,小聲的嘀咕:“我想吃燒白!”
“你說啥?”洪小紅沒聽清陳之安嘀咕的甚麼,看他表情怪怪的。
“沒說甚麼。唉~今天怎麼回事,都不來看電視了,想喝次酒,都找不到人陪。”
洪小紅想了好一會,“再給我倒一杯,我陪你。”
陳之安給小紅姐把酒倒滿,“小紅姐你不行就別喝了,一會還要洗碗呢!”
“你看不起誰呢?我酒量還是可以的。”
陳之安看著臉蛋爬滿紅暈的洪小紅,笑著搖了搖頭。
“小孩,你這是甚麼表情?看不起我的酒量,還是懷疑我的酒量?”
自從假結婚後,小紅姐就沒在叫他小孩了,今天又聽見了,無數回憶開始湧現。
青春靚麗,身材凹凸有致的小紅姐就站在他的回憶裡,和旁邊坐著的小紅姐無法重疊。
旁邊坐著的小紅姐雖然身材一樣很哇噻,但失了青春的銳氣,沒了一點稜角。
陳之安端著酒盅,“小紅姐,這杯敬過往。”
洪小紅一口悶掉了酒盅裡的酒,緩緩吐出一口酒氣,“敬過往!”
陳之安也喝了杯中酒,把兩人的酒盅裡又倒了一杯,“這杯敬朝陽。”
“敬朝陽!”洪小紅大聲說完,手中的酒盅和陳之安手裡的酒盅碰了一下,豪氣的一口飲盡。
“這杯敬愛與明天。”陳之安把兩人的杯子又倒滿,先乾為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