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安想了一下,還真是。這年代造假付出的代價太大,連糧票都沒幾個人敢造假,更別說電視機這種奢侈品了。
“趙爺爺,下班上我家吃飯,我今兒燉了肥腸。”
“知道了。趕緊滾蛋,別擱這兒打擾我工作了。”
陳之安看了一眼手錶,起身準備離開,想了一下問道:“校長,我買了電視機不會有甚麼嫉妒羨慕瞎舉報我吧?”
趙校長大聲的說道:“怕甚麼,票是我換給你的,錢是你自己掏的,也沒人說不讓黑五類吃飯生活。”
“哦~那我就放心了。”陳之安一溜煙跑回家,把爐子蓋上蓋子,改成小火,騎著摩托車就往城裡奔去。
一口氣跑到城裡最大的百貨大樓,直奔賣電器的地方。
對著打瞌睡的男售貨員喊道:“喂~同志,還有京城牌電視機嗎?多少錢?”
男售貨員猛的一下睜開眼睛,揉了揉眼睛,不確定的喊道:“二傻子?”
陳之安仔細看了一下,好像是衚衕裡的鄰居,但一點都不熟,連名字都叫不上來,裝著不認識的說道:“你這同志咋罵人呢?你上班打瞌睡魔怔了吧?”
男售貨員一點不急著賣東西的事,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遍陳之安,“嘿~你就是二傻子,錯不了。”
“同志,你認錯人了,你看我像傻子嗎?”
“甭跟我打馬虎眼,你丫還裝上了,化成灰我都認識你小子。二傻子,現在擱哪裡上班呢?”
男售貨員完全忘記了他為人民服務的初衷,忘記了怎麼對待顧客。
陳之安無語的看了一眼男售貨員,才四十歲咋就成了話嘮。今天他陳之安不承認是二傻子估計,丫的是不會賣電視機給他了。
無奈的開口道:“我就是二傻子,你眼神真好,一眼就認出來了,現在可以辦正事了嗎?”
“哈哈~我就知道我不會看錯人,你去下鄉了還是在哪裡工作?這些都沒在衚衕見過你了。”
陳之安耐著性子說道:“我這些年去海淀農場放牛了,吃住都在那裡。有京城牌電視機嗎?我買一臺。”
“你買啥啊買!二傻子,我給你說,電視機稀罕物,不光貴還一票難求,我賣電視這麼久,總共才賣過兩臺。”
陳之安把票據掏出來,放在櫃檯上,“你看是這個票不?”
男售貨員拿起電視機購買證仔細看了起來,“二傻子,你從哪裡弄來的票啊?買我唄,我給你五十塊錢?”
陳之安一聽五十塊錢,這是真把他當二傻子收拾,沒好氣的說道:“你的五十塊錢難道跟我的五十塊錢不一樣?你的能翻著翻的用?”
男售貨員笑了笑說道:“二傻子,你說個價,我要了。”
陳之安開口道:“你們這裡啥時候變當鋪了,麻溜的給我拿電視機,我趕時間沒空給你扯犢子。”
男售員心裡那點小算盤落空了,原本以為能糊弄衚衕里長大的二傻子,低價忽悠到電視機購買證。
誰知對方竟真掏出了厚厚一沓錢,他愣了兩秒,才悻悻地指著後面那個快上灰的紙箱:“喏,就那臺,京城牌,四百二,你有嗎?”話說得硬邦邦的,眼神卻忍不住往陳之安手身上瞟。
陳之安沒接話,只不緊不慢把手伸進懷裡舊挎包,掏出一沓錢來。
手指在裡面捻了捻,數出八張大團結疊好塞回去,剩下的“啪”一聲輕響,全撂在玻璃櫃面上。
那動作瀟灑豪氣,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乾脆喊道:“開票。”
售貨員被那沓錢震了一下,喉結動了動,忙不迭地數起來。
手指頭蘸了兩次唾沫,數清楚了,才拉開抽屜拿出票據本,埋頭唰唰寫起來。
筆尖劃破紙面的聲音有些刺耳。寫完,他撕下最上面那張遞過去,轉身費勁地抱起那個沉甸甸的紙箱,“咚”地擱在櫃檯上。
紙箱邊角有些磨損,其他倒是包裝完好,熟練的把塑膠打包帶擠兩邊。
開啟箱子,取出那臺方頭方腦、外殼是銀灰色的電視機。
售貨員的動作帶著點顯擺的熟練,扯過電源線,插進牆邊那個黑乎乎的插座裡。
按下開關,“嗒”一聲,螢幕中央亮起一個微弱的光點,慢慢暈開成灰白的光面。
擰了擰右側的音量旋鈕,“滋啦”一陣雜音後,傳出了響亮卻失真的樣板戲唱腔——也不知是哪個臺,訊號飄忽得像遠處刮的風。
沒等唱完一句,“啪”又關了,利落地拔掉插頭。
“行了,二傻子。”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優越感,還帶一絲居高臨下的關照說道,“等我下班回衚衕,再幫你架天線。這會兒店裡沒訊號,調了也白調。”
陳之安卻皺了眉,指著那瞬間暗下去的螢幕:“就這?你至少多擰幾個臺,讓我看看影子穩不穩,聲音清不清啊?這雪花是不是也太大了點?”
“哎喲喂,二傻子!”售貨員拍了拍電視機外殼,發出空洞的響聲。
“這兒是百貨大樓,四面都是牆,能亮就不錯了!回去可別自己瞎擰,那旋鈕嬌氣著呢。等我回去,保準給你調得清清楚楚。
陳之安聽了,嘴角微微一撇,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你怕是等不著了。我不回衚衕,直接奔海淀農場。”
男售貨員後知後覺的喊道:“你不回衚衕啊?我還高興咱們衚衕終於有人家買電視了,白高興了。”
陳之安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有點好笑,又有點感慨。
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電視機外殼,慢條斯理的說道:“你再仔細瞧瞧我,從頭到腳,像是個自己能掏四百多塊買這大件的人嗎?我是幫集體買的。”
男售貨員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是看著陳之安洗得發白衣服和沾著塵土的車軲轆底布鞋。
訕訕地擦了擦手,幫陳之安把電視機重新仔細裝回紙箱,捆上繩子,這次的動作,倒是多了幾分實在的仔細。
陳之安收好發票,抱起裝著電視機的紙箱子,怎麼這麼小點,還要四百多塊錢。
所以那些說這個時代好的,全他媽的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天天吃,吃不好,玩也沒啥可玩的,但凡有點技術含量的東西,賊貴不說,你還弄不到票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