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臨近,陳之安心裡像是懸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禮拜天難得休息,天還沒大亮,就跨上了那輛老舊的摩托車。
車子發動時突突作響,排氣管噴出幾縷青煙,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格外顯眼。
要去鴿子市一趟,為即將到來的遠行置辦些必需品,生活總是這樣,人還沒動身,瑣碎的事情已經堆成了小山。
車子剛開出幹校大門口,陳之安就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秀兒。
她站在崗亭邊,正焦急地跟衛兵說著甚麼,雙手不停地比劃,身子微微前傾。
早晨的陽光照在她側臉上,能看清她緊蹙的眉頭和有些蒼白的嘴唇。
衛兵顯然有些不耐煩,大聲的說道:“太早了,職工還沒上班,房號你又不知道,我怎麼給你通知?”
陳之安下意識地捏緊了剎車,摩托車發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劃出淺淺的痕跡,橡膠焦糊的氣味混著夏日燥熱瀰漫開來,顯得更加刺鼻。
“秀兒姐!”陳之安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門口顯得格外清晰,“你是來找我的嗎?
秀兒猛地轉過頭,看見是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有星星落了進去。
秀兒咬著嘴唇,眼裡含著淚水,一個勁地點頭,嘴裡不停地重複:
“是的……是的……”
那聲音細細的,帶著點顫抖,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上車。”陳之安沒有多問,只簡短的吐出兩個字。
秀兒小跑過來,側身坐上後座,雙手有些拘謹地抓住了他腰側的衣服。
摩托車重新啟動,這次開得平穩了許多,沒有直奔鴿子市,而是拐向了通往附近村莊的一條土路。
車子在一個進村的路口停下,這裡僻靜,只有幾棵老槐樹投下稀疏的蔭涼。
陳之安單腳撐地,回過頭問道:“秀兒,你這麼早來找我,有甚麼事?”
秀兒沒立刻回答,低著頭,目光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
那雙手原本是白嫩的,此刻卻因為用力搓揉而泛起了紅,指甲邊緣微微發白。
她咬著下唇,彷彿要把所有的話都咽回去,又彷彿在積攢開口的勇氣。
空氣裡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
風呼呼地吹過耳邊,道路兩旁是剛抽出新綠的田野,遠處村莊的屋頂上飄著淡淡的炊煙。
陳之安能感覺到身後秀兒身體的緊繃,她似乎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陳之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大致有了猜測。沒催促,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有些癟的煙盒出來。
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在清晨的光線裡盤旋消散。
過了一會兒,用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開口問道:“是工農兵大學的推薦信~搞不定嗎?”
“不是!不是的!”秀兒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抬起頭,急切地否認。
可話開了頭,後面又卡住了,臉漲得通紅,“我去談了~就是~就是……”她又低下頭去,聲音越來越小,像蚊子哼哼,手指搓得更用力了,那一片面板紅得幾乎要滴血。
陳之安看著菸頭的火光,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刻意為之的冷硬:
“你這樣子,說話都結結巴巴,將來就算讀了工農兵大學,分配了工作,又能有甚麼前途?
還不如趁早找個合適的人家,安穩嫁人了算了。”
這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秀兒努力維持的平靜。
“不要!”秀兒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倔強,“我不要隨便嫁人!”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我能拿到推薦信!我真的能!公社那邊……我磨了很久,找了好幾個人,總算談下來了。
名字都填上去了,是我的名字!就差……就差最後蓋一個公章。”
秀兒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難堪和委屈,“可是,那邊開口要一千塊錢。我……我回去跟爹孃說了。
他們……他們說我是女子家,花那麼多錢讀書,以後總歸是別人家的人,划不來。
還不如把錢留著,,好給我弟弟將來娶媳婦用……”
秀兒說完從兜裡掏了一本書出來,翻了翻書,拿出夾在書中只差公章的推薦信遞給陳之安。
陳之安拿過秀兒遞來的推薦信,仔細看了起來,確認沒錯。
能想到先拿到填好名字的推薦信再來籌錢,這份心思和膽量,已經比許多同齡人強了,值得投資。
陳之安將推薦信慢慢摺好,遞還給秀兒。秀兒接過去,緊緊攥在手裡,指節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裡滿是期待。
“你確定?”陳之安的聲音很平靜,目光卻銳利地看著秀兒,“錢給了,公章就能蓋上?不會有變數?你找的那個人,靠得住嗎?”
“確定!”
秀兒用力點頭,語氣斬釘截鐵,但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賭性。
“我……我談了好久了,也私下打聽清楚了。
那個人,這個事由他負責,他一個人說了算。
他跟我保證了,見到錢,立刻蓋章,絕不拖延。”
陳之安急著去鴿子市,不想在這件事上浪費太多時間,直接從挎包裡掏出一沓錢來,數了一千塊錢放在秀兒手裡。
平淡無奇的說道:“一千夠嗎?要不多給你點?”
秀兒猛地睜大了眼睛,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被巨大的驚喜擊中,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唇哆嗦著,半天沒發出聲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不是抽泣,只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砸在她緊握著推薦信的手上,也砸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夠了夠了~不敢在要了……”
陳之安聽著秀兒說得語無倫次,提高了聲音,帶著幾分鄭重的語氣說道:
“錢我給你了,但也不是白給,算你欠我一個人情,等某天你有能力了,我找上你,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樣遵守承諾。”
秀兒鄭重的點點頭,“陳之安,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白付出的。”
陳之安重新發動了摩托車。“上來,我先送你到前面岔路口,你自己走回去。”
秀兒再次坐上後座,這一次,她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抓著他衣服的手,也不再那麼僵硬顫抖。
看著陳之安不算寬闊的後背,咬著嘴唇,把所有的感激和誓言都咽回肚子裡,化成一股狠勁。
這條路,她一定要走通,必須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