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蠢貨
深夜。
芙拉的手停在半空中。
水晶杯裡的酒液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停頓而劇烈晃動,幾滴深紅色的液體濺出,落在她米白色的羊絨披肩上。
“你說甚麼?”
芙拉音調拔高了半度。
“鮑勃要休息?”
站在書房門口的湯姆-休斯頓,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領帶,點了點頭。
“是。今晚剛剛確定的。”
芙拉慢慢地把酒杯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她在房間裡走了兩步,高跟鞋陷進厚重的地毯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陡然停住。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修長的手指按壓著跳動的血管,試圖讓大腦在酒精的麻痺下重新高速運轉。
“等會兒。”
芙拉閉著眼睛。
“讓我理一理。”
“你是說,鮑勃跟你說,他發現甚麼東西的產品裡有違禁藥物?”
“巔峰表現。”湯姆回答。
芙拉睜開眼睛。
“甚麼?”
“巔峰表現。”湯姆重複了一遍,“就是新來的贊助商,給球隊提供營養補劑的公司。”
芙拉的眉頭皺了起來。
“甚麼贊助商?”
湯姆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是……你應該看到過吧。”
“今天比賽的時候,場邊廣告牌上有他們的logo。幾個球員還給他們拍過廣告。”
芙拉盯著他。
“我怎麼不知道這個事情?”
湯姆的喉結動了動。
“我以為……這種小事……”
“小事?”
芙拉的聲音驟然降溫。
“一個贊助商,能在我的地盤上給球員籤廣告合同。”
“我不知道。”
“這個贊助商的老闆是誰,甚麼背景,甚麼來頭。”
“我也不知道。”
她一步一步走向湯姆。
“你告訴我,這很難彙報嗎?”
湯姆低下了頭。
芙拉站在他面前,聲音變得輕柔起來。
“我只給了你一個任務吧?”
“我就只給了你一個任務吧,湯姆?”
“我不需要你去給我刺探甚麼神奇的秘密。”
“我只需要你,盯好東河高中。”
芙拉伸出手,幫湯姆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領帶。
“維護好你和鮑勃的關係。”
“維護好除了瓦妮莎以外的那些董事會成員。”
“沒事去關心一下馬克的傷情。”
“沒事的時候去跟球員們聊一聊,請他們喝杯酒。”
“就這些。”
芙拉的手指在湯姆的胸口點了點。
“我沒讓你做任何複雜的事情。”
“就是讓你在那待著,聽著,看著,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然後告訴我,那裡發生了甚麼。”
“一個贊助商進來了,你不告訴我。”
“這個贊助商給球員籤廣告了,你不告訴我。”
“現在這個贊助商的產品出問題了,主教練因為這個辭職了。”
“你才來告訴我。”
芙拉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很難嗎?”
湯姆低著頭,看著自己擦得鋥亮的皮鞋。
“對不起。”
“我以為只是個普通的營養品贊助……沒當回事……”
“沒當回事?”
芙拉冷笑了一聲,轉身走回沙發。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
發火解決不了問題。
現在最重要的是止損。
“你繼續。”
芙拉重新坐下,整個人恢復了令人膽寒的平靜。
“卡萊爾那邊還說了甚麼?”
湯姆稍微鬆了口氣,繼續彙報。
“卡萊爾說,她可以自掏腰包,動用她的備用金,把巔峰表現的贊助缺口補上。”
“前提是,鮑勃必須自願卸任。”
“理由是私人原因,需要休假。”
湯姆抬起頭,看著妻子。
“並且,讓小韋伯接任臨時主教練。”
芙拉點了點頭。
這個倒是在意料之中。
佩恩今晚臨時回德州了,小韋伯頂上也正常。
“說完了。”
湯姆有些頹廢地兩手一攤。
“鮑勃已經簽了保密協議。後續學校會發公告。”
“官方說法是,鮑勃教練因家庭私人原因,申請無限期休假。小韋伯代理主教練一職,繼續帶領球隊征戰。”
芙拉挺直的脊樑難得地彎了一點。
她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繁複的水晶吊燈。
千算萬算,沒算到鮑勃這個老實人會因為一罐蛋白粉掀翻了桌子。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顯得格外遙遠。
……
過了很久。
湯姆似乎是想打破這壓抑的沉默。
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其實……我不太理解。”
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悶下。
接著,藉著酒勁問道。
“芙拉,為甚麼你非要跟卡萊爾死磕?”
“我知道你本質上是因為那個公寓樓的開發專案。”
湯姆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讓他有了些底氣。 “而不是因為卡萊爾涉及到了教堂那邊的那些破事。那些道德指控傷不了她的根本。”
“但我不明白……”
湯姆轉過身,看著妻子。
“為甚麼不讓卡萊爾家族建高階公寓樓?”
“那是唐人街最好的地段。如果建成,會是整個第一轄區的地標。”
“他們有錢,有資源,有關係。卡萊爾家族在教育系統的勢力你也看到了。”
“你支援他們,他們也會支援你。”
“這不是雙贏嗎?”
芙拉聽著丈夫的這番高見。
她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雙贏?”
芙拉帶著對丈夫智商的憐憫輕笑了一聲。
“湯姆,如果我現在已經是市長了。”
“我肯定支援。”
“到時候,我會親自去給建築工地剪綵。我會說這是社群復興的標誌,是經濟騰飛的引擎。”
“但我現在還不是。”
芙拉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第一轄區,是我最基礎的票倉。”
“唐人街,小義大利,還有周邊那幾個破舊的老社群。”
“你知道這些地方住的是甚麼人嗎?”
芙拉豎起手指。
“是第一代移民。是連英語都說不利索的華人,藍領工人,開雜貨鋪的小店主。還有那些靠著社會福利金生活的老人。”
“他們沒有錢,沒有權,更沒有社會地位。在華爾街精英的眼裡,他們就是一群螻蟻。”
“但是。”
芙拉的眼神變得狂熱。
“他們有選票。”
“而且,他們會去投票。”
她看著湯姆,像是在看一個政治白痴。
“你知道紐約的投票率是多少嗎?”
湯姆搖了搖頭。
“地方選舉,不到百分之二十。”
“這些所謂的精英階層。他們平時在推特上叫得最響,對政策指手畫腳。”
“但真正到了投票日,除非是有直接的利益糾葛,否則他們才懶得出門。”
芙拉冷笑了一聲。
“反倒是這些底層的人。”
“他們沒甚麼娛樂,沒甚麼社交。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買菜,做飯,帶孩子。”
“投票日對他們來說,不僅僅是權利,更是一種儀式。是一年裡為數不多的,可以證明自己還是這個國家主人的機會。”
“他們會去投票。”
“而且,他們非常忠誠。他們會投給那個他們認識的,幫過他們的、在他們社群裡有存在感的人。”
芙拉走回沙發邊,恢復優雅地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卡萊爾家族想在唐人街建高階公寓樓。”
“還會附帶高階商場,咖啡館,有機超市。”
“聽起來很美,對吧?”
“但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湯姆想了想,“地價會漲?社群環境會變好?”
“錯。”
芙拉搖了搖頭。
“意味著士紳化。”
“租金,房價會漲。連帶著房產稅都會漲。”
“那些開了幾十年的小店鋪,小餐館,洗衣店,付不起翻倍的房租,只能關門搬走。”
“而老舊公寓樓的房東們,看到旁邊建了高階公寓,也會想著漲租金,或者乾脆把樓賣給開發商,把裡面的租客趕走。”
“原來住在這裡的人,我的選民,會被一點點擠走。”
“擠到布魯克林深處,擠到皇后區邊緣,甚至擠到新澤西去。”
芙拉的眼神變得冰冷。
“然後,我的票倉就空了。”
湯姆皺起眉頭。
“但新來的那些富人……那些住進高階公寓的金領,他們也可以成為你的票倉啊。”
“新來的富人?”
芙拉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們不是我的票倉。湯姆,你太天真了。”
“這些人,在搬進來之前,就已經歸屬於某些人了。”
“他們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利益代言人,有自己支援的政客。”
“他們看重的是減稅,是私立學校的配額,是更寬鬆的金融監管。”
“我花了這麼多年時間在社群經營。我幫那些小店主搞定衛生局的罰單,我參加他們的每一個節日遊行,我記住他們每個人的名字。”
“你覺得,那些新來的富人,會因為這些投給我嗎?”
“不會。”
芙拉端起酒杯,將剩下的紅酒一飲而盡。
“他們只會覺得我是個搞社群工作的保姆,不夠精英化。”
“所以我不能讓卡萊爾家族在這裡建高階公寓樓。”
“不是因為我討厭他們。”
“也不是因為我覺得那個專案不賺錢。”
“是因為我還沒有爬到那個可以不在乎這些低端人口的位置。”
芙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襬。
“等我當了市長,當了副州長,我可以支援他們。我可以跟他們一起喝香檳,談論城市更新。”
“到那個時候,我的票倉就不只是這幾個街區了。是整個紐約,甚至整個紐約州。”
“但現在不行。”
“現在,我必須守住這裡。”
“守住這群窮人。”
“懂了嗎?”
“蠢貨。”
湯姆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行了。”
芙拉揮了揮手,不耐煩地下了逐客令。
“我累了。”
湯姆點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著,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就在他即將走出書房的時候。
身後傳來了芙拉拿起電話的聲音。
“喂,是我。”
“幫我查一下。”
“巔峰表現的老闆,到底是甚麼人。”
“嗯,方向嗎?”
“往卡萊爾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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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