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莫負朕望
駱養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孫傳庭……
他竟然拒絕了陛下?
還是以如此直接、甚至可稱忤逆的方式?
他難道不知陛下仙法通天,一念可決人生死嗎?
崇禎靜靜俯視孫傳庭,面上既無驚詫,也無憤怒。
他完全理解孫傳庭此刻的執拗。
他的先祖雖是軍戶,但從六世祖起家族便向耕讀轉型;
孫傳庭自幼接受的便是最系統的儒家教育,仁義禮智信刻入骨髓。
其軍事思想與行政舉措,均帶有濃厚儒家的濃厚味道,稱“思想鋼印”都不過分。
這些天,透過紙人情報網接收的訊息,以及明面上遞到內閣的奏摺,崇禎看得無比分明。
即便五項國策與廢除儒家、罷黜衍聖公的官方文書,尚未明發天下;
僅憑隱約風聲,北直隸仍掀起巨大波瀾。
進言、諷諫、暗中串聯者不計其數。
即便是已得仙緣、緊跟聖意的孫承宗、盧象升,在年節賜宴時,也曾與東林黨人一同,委婉請求保留儒家經典在科舉中的地位。
一方面,儒家教他們忠君愛國;
另一方面,君卻教他們與儒家切割。
——反觀溫體仁、周延儒、王永光一系,洞察聖心,手段凌厲,強勢彈壓輿論,硬生生沒讓京師因“廢儒”之議生出大亂。
連這些近在咫尺、初窺仙道門徑的臣子,尚且對儒家眷戀難捨;
何況在地方賦閒數年的孫傳庭?
靜默過後。
崇禎終於開口:
“孫傳庭,你可知,朕為何獨於此時召你前來?”
孫傳庭以頭觸地: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因你是可用之材,亦因你是將死之人。”
崇禎語出驚人:
“與其說死於闖賊刀箭、沙場流矢,不如說,是將死於你所執拗維護的……思想。”
孫傳庭霍然抬頭。
他懷疑自己過度緊張,誤解了崇禎的話。
崇禎不給他思索的時間,淡漠的聲音繼續響起,如重錘連續敲打孫傳庭的心防:
“朕所見之未來,你將於潼關練就一支強軍,初時屢戰屢勝,然朝中掣肘不斷,糧餉時斷時續。”
“終有一日,你會被一道道催戰的金牌逼出關城,以飢疲之師,迎戰蓄勢待發的強敵。”
“結局,是兵敗身死,屍骨無存。”
“你死後,大明再無柱石,流寇之勢再不可制。”
“神州陸沉,自此而始。”
孫傳庭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臉色瞬間刷白。
崇禎所描繪的場景,與他內心深處對時局的憂慮,對黨爭誤國、後勤匱乏的切膚之痛,竟隱隱契合。
那種有心殺賊無力迴天的絕望,他並非沒有預感。
只是從未有人,尤其是九五之尊,能如此肯定地宣判他的,以及他所忠誠的大明王朝的結局!
旁邊的駱養性亦好不到哪裡去。
先前,他也只是察覺到,陛下的識人之明堪稱絕頂,怎料陛下竟還能說出如此重大的未來走勢!
“你口口聲聲維護的儒家道統,救不了大明,更救不了你。”
崇禎將孫傳庭從巨大的驚駭中稍稍拉回:
“它只會用禮法之名,捆縛你的手腳,耗盡你的心血,最終將你與大明王朝一同拖入墳墓。”
崇禎見孫傳庭並不完全信服,挑揀前前世歷史中能講的部分,舉了許多事例。
直到把孫傳庭說得徹底茫然,他才蓋棺定論道:
“此即天命所示,非朕臆測。”
此話一出,不僅孫傳庭失聲,王承恩也無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緒。
只見他猛地跪倒,不顧一切地“砰砰砰”叩首,旋即頭破血流,涕淚橫流地哭喊道: “皇爺!皇爺!您不要說這種話!大明國祚千千千年、萬萬萬年,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他哭聲淒厲,但因崇禎施展了【噤聲術】,故遠處的侍衛、宦官只見其狀,不聞其聲,只感覺奇怪莫名。
崇禎抬手,柔和的靈力憑空將情緒失控的王承恩托起。
繼而抬起道袍衣袖,擦拭王承恩額頭上的血漬,問:
“大伴可知,你與朕,未來是何結局?”
王承恩搖頭,眼淚堵住了他的嘴。
既是不知道,更是不願聽、不敢聽。
崇禎不管這些。
繼續用平靜到令臣民心碎的語調說:
“流民攻破北京,朕與你逃至煤山,國破家亡。最終,朕自縊於煤山一棵老槐樹上,你自願捐軀,隨朕而去。”
“皇爺、皇爺……皇爺!”
王承恩肝膽俱裂,發出無聲的嘶嚎,若非靈力託持,已癱軟於地。
駱養性也將頭深深埋在地上,高大健碩的身軀,此刻卻抖得像被冬雨淋透的雛雞。
“好在——”
崇禎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在無盡黑暗中點亮一盞燈:
“上述未來,今後不會發生。”
崇禎說完,緩緩收回衣袖。
當他的手離開時,王承恩額上不僅一乾二淨,磕破的傷口也消失無蹤。
崇禎重新轉向已然呆滯的孫傳庭。
孫傳庭聽到“不會發生”四字,眼底綻出近乎絕境逢生的急切。
“真武大帝垂憐,見未來神州陸沉之慘狀,特降仙緣,授朕無上法門,以挽此傾覆之危局。”
崇禎視線依序掃過王承恩、駱養性、孫傳庭:
“朕承此法時,靈臺照徹,魂穿太虛,曾歷一方浩瀚世界。”
“彼處四百載春秋,於此界恍如一宿。”
“朕洞悉宇宙玄機,明悟造化之理。”
“終得真靈歸位,重掌此身。”
孫傳庭聽得心潮翻湧。
既有對預言中結局的後怕,更是被陛下的經歷震撼。
崇禎將手按在孫傳庭微顫的左肩,沉凝道:
“朕重臨此世,非為守成。”
“此生所繫,唯重定乾坤,擢升此界。”
“待寰宇更始,大明不復,唯有明界長存。”
“卿乃棟樑之器,堪為肱骨。”
最後一句,字字千鈞:
“望卿慎思,莫負朕望。”
孫傳庭沉默。
皇帝親口講述預言,加上頭頂靈陣為佐證,他完全沒有立場懷疑,也生不出力氣去懷疑這番話的真實性。
千言萬語,千頭萬緒,最終只化作一句沉重無比、斬釘截鐵的承諾。
“臣,孫傳庭……願誓死追隨陛下!”
崇禎頷首。
旋即,他將手掌攤開。
當中顯出一枚龍眼大小、色澤溫潤、隱有靈光內蘊的丹藥。
“既已明志,種竅丸即刻服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