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喧天,絲竹悅耳,戲臺上的伶人水袖翻飛,正唱著一出熱鬧喜慶的《賀壽星》。
滿堂賓客舉杯歡笑,處處都是歡聲笑語,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可花若溪看著臺上那些粉墨登場的戲子,眼底卻翻湧著蝕骨的殺意,那殺意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將周遭的喜慶氛圍都攪得支離破碎。
“姐姐?”
小花若溪忽然停下腳步,用力拽了拽她的手,小手指著不遠處被眾人簇擁著的美婦人,聲音甜得像蜜,“你看!那就是我孃親!她今天穿得好好看!我帶姐姐去見她好不好?”
話音未落,人群中的美婦人似是感應到了甚麼,驀地抬眸,目光穿越熙攘的賓客,直直落在了花若溪的身上。
花若溪只覺眼前光影一疊,猝不及防撞進一雙盈然如水的眼眸裡。
那雙眼眸裡盛著她魂牽夢縈的溫柔,像極了記憶深處,孃親總在燈下看她的模樣。
喉間猛地一哽,一行清淚毫無預兆地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張了張唇,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娘……”
這一聲輕喚,像是捅破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虛妄。
周遭精緻的亭臺樓閣驟然扭曲,暖香浮動的園林剎那間被烈焰吞噬。
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飛簷翹角,爆裂的木柴發出噼啪脆響,蓋過了先前的笑語晏晏。
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呼救、孩童的啼哭,還有兵刃相撞的刺耳錚鳴。
方才還緊緊攥著她指尖的小若溪,不知何時竟沒了蹤影。
花若溪心臟驟停,瘋了似的四下張望,目光最終被釘在庭院中央的那一幕上——
小小的花若溪被一道泛著冷光的縛靈索捆住手腳,吊在半空中,纖細的脖頸上,正貼著一柄淬了血的長劍。
劍身寒光森森,血珠順著鋒利的刃口緩緩滑落,只消再往前半寸,便能洞穿那脆弱的咽喉,讓鮮活的生命頃刻凋零。
執劍的是個身著戲袍的人,臉上塗著濃豔的油彩,眉眼間卻淬著刺骨的寒意,嘴角勾著一抹近乎殘忍的笑。
而在戲子對面,花家夫婦正渾身浴血地對峙著。
他們的衣袍被劃得破爛不堪,臉上滿是驚怒與絕望,手中緊握著佩劍,卻被數道黑影死死纏住,根本抽不出身來營救。
“爹!娘!救我!”
稚嫩的哭喊像針一樣扎進花若溪的耳膜,可無論她如何嘶吼,如何拼命揮舞著手臂想要衝過去,都像是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牢牢禁錮。
她的身體僵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長劍一寸寸逼近。
“不要——!”
花若溪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可聲音卻像石沉大海,沒有任何人能聽見。
花家夫婦聽不見,小花若溪聽不見,就連那個戲子,也彷彿全然無視她的存在。
她就像一個被隔絕在時空之外的旁觀者,只能看著這場早已註定的悲劇,在自己眼前重新上演。
溫熱的血濺在她的臉上、身上,帶著濃重的腥甜氣息。
眼前的世界迅速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心口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正狠狠攥住她的心臟,一寸寸地捏碎。
劇痛襲來的剎那,花若溪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睜眼時,入目是一片繡著灼灼桃花的淡青色帳頂,鼻尖縈繞著一縷熟悉的清香,清淺又溫柔,像是春日裡落滿肩頭的桃花瓣。
腦袋昏昏沉沉的,花若溪卻瞬間認出了這味道。
是桃花香,是孃親生前最愛的薰香,是她以為早已隨著那場大火,一同灰飛煙滅的味道。
“娘……”
她下意識地呢喃出聲,可話音剛落,自己先愣住了。
這聲音軟糯稚嫩,帶著孩童特有的奶氣,哪裡還是她如今的模樣?
不等她細想這詭異的變化,一個溫暖的懷抱忽然將她輕輕攬入懷中,熟悉的桃花香瞬間將她包裹,帶著令人心安的溫度。
“我的小花若溪,可算醒了,你都暈了整整一晚,可把娘嚇壞了。”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濃濃的後怕與疼惜。
花若溪渾身一僵,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這聲音……是孃親的聲音!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撞進一雙盛滿了關切的眼眸裡。
那張臉,和記憶中一模一樣,溫婉秀美,眼角眉梢都帶著化不開的柔情。
“溪溪?怎麼不說話了?”
花夫人見她呆呆的,不由得鬆開了些,低頭去看她。
目光觸及女兒滿臉未乾的淚痕時,不由得慌了神,連忙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著臉頰。
“好端端的,怎麼哭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告訴娘,是不是頭還疼?”
溫熱的指尖撫過她的額頭,緊接著,絲絲縷縷溫和的靈力順著手腕緩緩滲入體內,像是一股清泉,溫柔地撫平了她四肢百骸的痠痛,也熨帖著她那顆驚悸不安的心。
花若溪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孃親,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再次洶湧而出。
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那份失而復得的、近乎不真實的暖意。
“娘!”
一聲哽咽的呼喊衝破喉嚨,花若溪再也繃不住眼底的滾燙,一頭撞進婦人溫軟的懷抱裡。
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桃花香,那是刻進骨血的安心味道,她死死揪著花夫人的衣襟,肩膀止不住地發顫。
“我還以為……我真的再也見不到你了……”
“傻孩子,淨說些胡話。”
花夫人低低地笑,掌心撫過她汗溼的發頂,動作溫柔得能掐出水來,“才剛過了六歲生辰,倒比從前更粘人了。”
六歲生辰?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進花若溪混沌的腦海,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花夫人含笑的眉眼,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膛。
“我……我已經過了六歲生辰了?”
她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又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驚惶,“那我爹呢?他在哪裡?還有……還有戲班裡那個唱花旦的名角!他是不是也在這裡?”
那些火光、縛靈索、淬血的長劍,還有爹孃浴血的模樣,此刻正翻江倒海般在她腦海裡衝撞。
花夫人被她問得一愣,隨即伸手輕輕捏了捏她泛著紅的臉頰,語氣裡滿是打趣:“仙門的貴客來了,你爹正在前廳陪著呢,等忙完了,定會第一時間來看我們溪溪。”
她頓了頓,想起女兒方才的話,眼底漾起笑意:“至於那個戲班花旦?我們溪溪若是愛聽,娘這就吩咐下去,讓他們在府裡多唱幾天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