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話?”
這三個字,徐少華幾乎是脫口而出。
方才還頹然垂落的眼眸,驟然亮起,像被風吹燃的殘燭,盛滿了滾燙的期盼,死死地盯著花若溪的唇瓣,生怕錯過一個字。
花若溪凝望著他眼底的光,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字字清晰:“她說,兩句話,很短,第一句,她不後悔,第二句,她希望你放下。”
不後悔?
她不後悔?
徐少華猛地怔住,隨即低低地笑出聲來,那笑聲嘶啞破碎,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笑著笑著,一行清淚便毫無徵兆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為甚麼要笑?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許是笑自己的痴傻,或許是笑這段感情的荒唐,又或許,是笑雪靈到最後,都還在為他著想。
花若溪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開口,沒有安慰。
她知道,此刻任何話語都是蒼白的。
雪靈的消散,是徐少華心頭一道剜肉剔骨的疤,旁人的安慰,不過是隔靴搔癢,反而會徒增難堪。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她沉默著轉身,走到夜冷軒的榻邊,俯身將人穩穩扛起。
少年的身形清瘦,落在她肩頭竟也不算太重。
她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清冷的背影,足尖輕點,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神殿的門口。
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內外的光影,也將徐少華的嗚咽,徹底鎖在了這片寂靜裡。
花若溪踏著月色走在長階上,肩頭的夜冷軒呼吸均勻,睡得安穩。
晚風拂過她的髮梢,她垂眸望著腳下的雲海,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一直都知道,她與雪靈,是截然不同的。
雪靈生於泥沼,見過世間最骯髒的黑暗,卻偏偏向往著光,將元華視作皎皎明月,拼盡一生去追逐。
可她花若溪不一樣,她從不是仰仗月光的人。
縱使人處淤泥,身陷囹圄,她也不會去渴求誰的救贖。
因為她自己,就是太陽。
……
夜冷軒的身形本就比花若溪高挑不少,若是揹著走,難免要弓腰駝背,反倒費力。
花若溪權衡片刻,乾脆俯身將人打橫扛起,大步流星地朝著月神教暫住的院落走去。
她肩頭扛著一個大活人,步子卻穩得驚人,衣角翻飛間,惹得沿途的月神教弟子紛紛側目。
有剛入門的小弟子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掃帚都掉在了地上,也有年長些的弟子竊竊私語,滿臉驚奇地望著那道清冷的背影。
可花若溪對此全然不在意,既不覺得這般模樣有失體面,也沒去想夜冷軒醒來後會是何種表情,只管我行我素地趕路。
此刻的夜冷軒,正昏昏沉沉地醒轉過來。
他睜開眼的瞬間,入目的不是預想中花若溪的臉,也不是熟悉的屋樑床帳,而是天旋地轉的景象。
腳下的石板路像是被人攪動的水波,晃得他頭暈目眩,胃裡更是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嚨裡湧。
“好暈……”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抬手想扶住甚麼,卻只抓到一片虛空,“這是……地動了?”
他剛想開口喊花若溪的名字,肩頭猛地一顛,整個人隨著花若溪的步伐狠狠晃了一下。
那股力道直撞胃腑,夜冷軒瞬間臉色發白,喉嚨裡一陣發癢,差點當場吐出來。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終於穿透了風聲,傳入花若溪耳中。
她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眼肩頭咳得直顫的人,隨即將他放了下來,讓他靠著一旁的青石板臺階坐好。
“夜冷軒,你終於醒了!”
花若溪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欣喜,俯身打量著他,“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夜冷軒緩了好半晌,才壓下喉嚨裡的癢意。
他抬眼看向花若溪,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語氣裡卻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無奈:“挺好的,沒被皓月那老傢伙一掌打死,倒是差點被你這一路顛散了魂。”
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竟是被花若溪扛在肩頭回來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窘迫瞬間湧上心頭,讓他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種無助的感覺,竟和當初在無上秘境時如出一轍——那時他重傷昏迷,醒來後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地捆在青筠劍上,任憑風吹日曬,也是這般狼狽又尷尬。
他是不是天生和“昏迷”犯衝?但凡他受傷暈過去,醒來後總要遭遇些讓他顏面盡失的事情?
花若溪聽出了他話裡的抱怨,難得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尖,眼神飄忽著不敢去看他,乾脆抬頭望向頭頂的天空,故作輕鬆地轉移話題:“你瞧,今日的天氣可真好,萬里無雲的。”
夜冷軒順著她的目光抬頭,果然見晴空湛藍,連一絲雲絮都沒有。
他剛想開口拆穿她的小把戲,逼著她把話說清楚,卻聽得轟隆一聲巨響——
一道驚雷毫無徵兆地劈開天際,震得整座山頭都微微發顫。
狂風驟起,捲起地上的落葉沙石,朝著四面八方呼嘯而去。
原本澄澈的天空像是被人打翻了墨汁,濃黑的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湧聚集,不過片刻功夫,便將整片天光徹底吞沒。
天地間霎時暗沉下來,風聲嗚咽,雷聲滾滾,一副山雨欲來的駭人景象。
花若溪怔怔地望著頭頂驟然變色的天,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
這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頭頂的烏雲還在瘋狂翻湧聚攏,濃墨似的雲團裡,紫金色的雷電如游龍穿梭,滋滋作響的電光撕裂天幕,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而那遮天蔽日的雲濤,竟全都朝著一個方向奔湧——正是他們方才離開的神殿。
“是少華。”
夜冷軒望著那片雷雲,眸光微動,緩緩開口,“這是他的晉升雷劫,看來,他終究是要比你我先快一步了。”
花若溪心頭悄然鬆了口氣。
還好徐師兄的雷劫來得及時,總算把夜冷軒的注意力從方才的尷尬事上挪開了。
她抬眼望著那片威壓漸盛的雷雲,輕聲道:“這個時候渡化神雷劫,想來他是真的勘破了那場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