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所言,當真?”
何書桓的聲音在夜風中落下,黎莫愁、陌九與無相子三人幾乎是同一時間轉頭,目光齊刷刷釘在他身上,神色驟變。
夜色早已浸透天地,今夜是朔月當空,連星子都吝嗇地隱入雲層,四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四人立在老槐樹下,衣袂與樹影纏在一起,彷彿化作了夜色本身的一部分。
這般死寂的氛圍裡,何書桓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深潭,瞬間攪得人心惶惶。
好在四人皆是修為有成之輩,夜視對他們而言與白晝無異,此刻更是沒人有心思顧及周遭環境,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句驚人之語牢牢攥住。
黎莫愁身形一動,率先上前半步,陌九與無相子緊隨其後,三人下意識地將何書桓圍在中央,眉宇間滿是凝重。
“五師弟,你把話說清楚,究竟是甚麼意思?”黎莫愁的聲音打破沉寂,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促。
黑暗中,一聲輕嘆幽幽傳來,何書桓的身影在樹影裡微微晃動:“昨日三更,我觀天相異動,紫微星旁隱有煞星纏繞,心有所感,便以師門秘傳的龜甲給小師妹起了一卦。”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卦象顯示,師妹命中帶一情劫,且這劫數早已近身,若能及時斬斷,尚可安然無恙,可一旦任其發展,這情劫便會化為死劫,屆時縱是大羅金仙,也難救她性命。”
“小師妹年紀尚幼,平日裡除了我們師兄弟四人,接觸最多的便是當年無上秘境中相識之人。”
何書桓的目光掃過三人,帶著明顯的憂慮,“那些人裡,唯有夜冷軒與師妹走得最近,也唯有他,有可能成為這劫數的根源。”
“我知道,情劫未必定然成死劫,可這事關小師妹的性命,”他語氣陡然加重,“你們願意賭嗎?又敢拿小師妹的安危去賭嗎?”
何書桓原以為會看到三人同他一樣憂心忡忡,甚至拍案而起的模樣,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三張寫滿懷疑,甚至帶著幾分“你在說笑”的古怪臉龐。
黎莫愁性子最是直爽,當下便皺起眉:“五師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短板?”
“你丹術超群,廚技更是獨步師門,劍道上的造詣也算得上同輩翹楚,這我們都認。”
她直言不諱,“可卦師一脈,你當年連入門的基礎卜辭都背不全,測個方位能把東說成西,算個吉凶能把福兆解成災劫,你哪來的底氣給小師妹算卦,還對結果深信不疑?”
陌九跟著點頭,語氣裡滿是無奈:“大師姐所言極是,五師弟,你莫非忘了當年秘境之事?”
“當年我們四人下山歷練,誤入一處上古秘境,你非要憑著半吊子的卜算之術帶路,說甚麼‘遇水則吉’,結果把我們引到了妖獸巢穴的暗河入口。”
無相子補充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若不是師父給的護身玉佩擋了致命一擊,我們怕是早就成了妖獸的口糧。自那以後,師門上下誰還敢信你的卦象?”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純粹的不解。
何書桓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一番苦心,換來的竟是這樣的反應。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見黎莫愁擺了擺手:“不是我們不擔心小師妹,只是你的卜算之術……實在讓人難以信服,此事關乎重大,不如我們先暗中觀察師妹與夜冷軒的動靜,再做打算?”
陌九與無相子紛紛附和,目光落在何書桓身上,帶著明顯的“你就別添亂了”的意味。
何書桓看著三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畢竟,當年那樁糗事,確實是他卜算生涯裡抹不去的“黑歷史”。
可他心中那股強烈的不安感卻絲毫未減,那卦象上的死劫陰影,如同一根刺,深深紮在他心頭。
“咳……師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陳年舊事了?”
被當眾戳破那段堪稱人生汙點的過往,即便是素來沉穩得能穩坐釣魚臺的何書桓,耳尖也悄悄泛起薄紅,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窘迫,“當年我初涉卜算之道,根基未穩,出岔子本就難免,可這些年不同了——”
他挺直脊背,眼神陡然變得堅定,“我潛心鑽研卦象數載,不僅通讀了師父珍藏的所有卜算古籍,更是每月都登門請教,如今的造詣早已不是當年可比,絕非那般不靠譜了,你們信我,我斷不會拿小師妹的安危當兒戲。”
“不信。”
三個字異口同聲,像一盆冷水直直澆在何書桓心頭,瞬間澆滅了他的底氣。
黎莫愁抱著胳膊,語氣坦誠得不留餘地:“五師弟,當年在秘境裡,你也是這般拍著胸脯保證,說那卦象萬無一失。”
“結果呢?我們差點成了妖獸腹中餐,我們自然信你不會害小師妹,可你的卦……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何書桓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下手——當年那樁事,確實是他理虧。
一股鬱氣堵在胸口,好氣,卻偏偏無法辯駁!
黎莫愁見他臉色漲得微紅,倒也不忍再苛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緩和了些:“術業有專攻,你在丹道、廚道上的天賦已是逆天,卜算一道稍有欠缺也屬正常。”
“只是小師妹的事非同小可,你若憑著自己的卦象就想幹涉她的人生,我第一個不答應,除非師傅親自為小師妹推演,否則你的卦象,我們絕不能信。”
“正是此意。”
陌九頷首附和,眼神裡滿是堅定,“師父的卜算之術冠絕天下,從未出過差錯,唯有他老人家的判斷,才能讓我們放心。”
“沒錯。”
無相子也點頭,補充道,“五師弟,不是我們不信你,實在是此事太過重大,容不得半分僥倖。”
何書桓:“……”
他的沉默,在這寂靜的夜色裡幾乎震耳欲聾。
滿心的擔憂與急切,遇上三位師兄師姐的“集體不信任”,只剩下深深的無力感。
黎莫愁見他蔫蔫的模樣,想了想又開口圓場:“再者說,就算你這次的卦象真的沒錯,那也該讓小師妹知曉,這是她的情劫,也是她的人生,她有權知道所有真相,自己做出選擇,我們做師兄師姐的,能護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總不能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就替她遮遮掩掩、擅自做主。”
“大師姐說得對。”
陌九深表贊同,“小師妹雖年紀小,卻自有主見,該讓她自己抉擇。”
“二師兄、三師兄!你們就不能換句別的說?”何書桓聽得頭都大了,滿心疲憊,卻也知道三人說的在理。
他嘆了口氣,終究是妥協了:“罷了,就依師姐的意思,我原本也沒打算瞞著小師妹,等這次宗門比試大會結束,我親自找她,把卦象之事原原本本告訴她。”
只是話雖如此,他心頭的不安卻絲毫未減——那卦象上的死劫陰影,如影隨形,讓他始終無法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