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滿懷期待地跨過那道閃爍著奇異光芒的傳送門,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播放關於“現代地球”的賽博朋克奇景。她甚至在跨過門檻的前一秒,還在廣寒宮的零食庫裡順手牽羊了一大包“天庭特供版靈犀瓜子”,準備好去那個沒有靈力的世界一邊嗑瓜子一邊體驗所謂“遊樂園”的刺激。
然而,當她一步踏出,迎面撲來的卻不是甚麼新鮮的異界空氣,而是一口夾雜著萬古滄桑與無盡荒涼的——沙子。
“呸呸呸!”驚鴻連忙吐掉嘴裡的沙塵,瞪大了那雙清澈的金色眼眸,難以置信地環顧四周。
沒有遊樂園,沒有電影院,更沒有天上飛的鐵鳥。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焦土,乾涸的裂縫像醜陋的蜈蚣一樣爬滿大地。天空中翻滾著黯淡的灰雲,不遠處還有幾根殘破的通天石柱斜斜地插在黑土裡,散發著一股子“我已經死了幾十億年”的衰敗氣息。冷風吹過,捲起一陣蕭瑟的飛沙走石,打在人臉上生疼。
這地方她簡直太熟了,熟到閉著眼睛都能聞出那股子刻骨銘心的悲壯味兒。這不就是當年她為了補全天道,獻祭本源粉身碎骨的歸墟深淵嗎?!
“穆、雨、旭!”
驚鴻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惡狠狠地盯著剛剛跨過傳送門、一身白衣纖塵不染的創世神,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這就是你說的……連神力都會被壓制的刺激世界?這就是你信誓旦旦規劃的‘真正的蜜月’?!”
她一把將手裡的瓜子袋抖得嘩啦作響,聲音拔高了八度,開啟了瘋狂吐槽模式:“你是不是對‘蜜月’這兩個字有甚麼毀滅性的誤解?誰家好人度蜜月會帶老婆來被淨化的歸墟遺址啊!這是度蜜月還是上墳啊?你哪怕帶我去忘川河畔看孤魂野鬼排隊投胎,也比在這吃沙子強吧!你的直男審美到底還有沒有救了?”
面對妻子連珠炮似的指責,穆雨旭不僅沒有生氣,深邃的眼底反而泛起了一絲無奈又極度縱容的笑意。
“你笑甚麼?你還笑得出來!”驚鴻無語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伸手去戳他堅實的胸膛,“昨天在水鏡裡搞個破木頭簪子的幻影也就罷了,今天直接把我拉到當年獻祭的案發現場?怎麼,是覺得我之前死得不夠慘,帶我來實地緬懷一下過去,順便讓我再給你表演一個當場碎裂的節目助助興?”
“別瞎說。”
穆雨旭反手握住了她作亂的手指,微微用力,將她整個人帶入了自己寬闊溫暖的懷抱。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驚鴻的頭頂,暗金色的瞳孔中閃爍著深不可測的柔光。
“夫人莫急,”穆雨旭低沉的嗓音在曠野的冷風中顯得格外溫和而篤定,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異魔力,“去那個名為地球的世界之前,我們需要先在這裡解開最後一個心結。且看這毀滅的終點,究竟是何等光景。”
驚鴻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片令人窒息的荒蕪深淵。
話音剛落,穆雨旭緩緩鬆開手,向前邁出半步。他抬起那隻曾翻雲覆雨、掌控三界天道的右手,修長白皙的指尖在虛空中極其輕柔地一點。
“嗡——”
一道極其微弱卻純粹到極致的金芒從他指尖盪漾開來,宛如一顆落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漣漪。那金芒沒有絲毫創世神的狂暴威壓,反而帶著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極致溫柔,貼著焦黑的土地向四面八方飛速蔓延。
奇蹟,就在這一刻降臨。
“咔嚓……咔嚓……”
驚鴻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滯了。她聽到了一陣陣細微卻密集的破裂聲,那不是大地崩塌的絕望轟鳴,而是某種生命衝破枷鎖的頑強吶喊!
焦黑乾涸的土壤表面,一抹嬌嫩的翠綠如同不屈的星火,猛地探出了頭。緊接著,是第二株、第三株、第一萬株、第一億株!
原本死寂的歸墟遺址上,無數散發著點點瑩白星光的靈花破土而出,它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枝、展葉、綻放。那花瓣晶瑩剔透,宛如最純淨的水晶,花蕊中吐露著淡淡的幽香,瞬間驅散了縈繞此地億萬年的腐朽氣味。
不過是幾個呼吸的時間,驚鴻眼前的世界徹底變了模樣。
那片讓人心生絕望的荒涼深淵,赫然變成了一片漫山遍野、無邊無際的璀璨花海!星光在花葉間流轉,宛如將九天之上的銀河悉數傾瀉在了這片最深沉的地獄之中。冷冽的寒風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拂過花海的溫暖微風,捲起漫天發光的花瓣,如夢似幻。
驚鴻呆呆地看著這一切,手中的瓜子袋不自覺地滑落了一半。巨大的震撼與難以名狀的驚喜在胸腔中轟然炸開,讓她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這……這是歸墟?”驚鴻的聲音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她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觸碰著一朵水晶般的靈花。指尖傳來的,是鮮活而蓬勃的生命力。
“是歸墟。”
穆雨旭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而立,目光深遠地望著這片花海:“以前,它代表著三界的盡頭,代表著萬物的終結,也代表著……你曾經歷過的最深切的痛苦。我帶你來這裡,不是為了讓你緬懷痛苦,而是想告訴你關於歸墟法則的新資訊。”
他轉過頭,溫柔地凝視著驚鴻震驚的臉龐,緩緩說道:“毀滅的終點,也可以是新生。”
驚鴻仰起頭,對上了他深情的眼眸,心頭猛地一顫。
“這片土地曾經吸納了世間所有的惡念與死氣,但在被徹底淨化之後,它孕育出的,卻是三界中最純粹、最堅韌的生命。”穆雨旭伸出手,將一片飄落的花瓣別在驚鴻的耳後,聲音低啞得如同最動人的誓言,“就如同我們的愛情。經歷過粉身碎骨的死劫,經歷過億萬年的分離與絕望,最終迎來的,將是再也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摧毀的完美新生。鴻兒,我要這曾經埋葬你的地方,永遠為你花開滿地。”
“雨旭……”
驚鴻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終於明白了穆雨旭的良苦用心。他這是在用整個歸墟的改變,來徹底抹去她靈魂深處對“獻祭”的最後一絲陰影!用一片生機盎然的花海,覆蓋了她所有的傷痕。
這個不可一世的創世神,竟然把直男的浪漫玩到了這種驚天動地的地步!
“好啦,算你過關。”驚鴻吸了吸鼻子,強行壓下眼角的酸澀,嘴角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彷彿連周圍的花海都黯然失色,“雖然這個蜜月地點選得很驚悚,但這開場白,本主母甚是滿意!”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裡的零食袋,正準備掏出一把瓜子緩解一下氣氛:“看在你這麼用心的份上,賞你一把靈犀瓜子……”
“嗖——”
驚鴻的話還沒說完,異變突生!
旁邊的花叢中,突然竄出一道灰撲撲的殘影。那東西速度極快,宛如一顆出膛的炮彈,帶著一股極其囂張的“嘰嘰”聲,直奔驚鴻手中的零食袋而去!
“甚麼鬼東西?!”驚鴻嚇了一跳,身體的本能反應卻比腦子更快,手腕猛地一翻,將瓜子袋眼疾手快地藏到了身後。
那道殘影一擊撲空,“啪嘰”一聲以倒栽蔥的姿勢摔進了前方的花叢裡,滾了兩圈才停下來,震落了一地的水晶花瓣。
驚鴻定睛一看,頓時無語住了。
那竟然是一隻殘存的歸墟變異小魔獸!只不過,它現在的樣子一點都配不上“魔獸”這兩個威風凜凜的字。它長得圓滾滾的,像個長滿了灰色絨毛的皮球,背後撲騰著兩隻極其迷你的小翅膀,圓溜溜的大眼睛裡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嘴裡還呲著兩顆毫無威懾力的小尖牙。
“嘰嘰嘰!”小魔獸見偷襲失敗,竟然還生氣了。它用兩隻小短手叉著圓滾滾的腰,衝著驚鴻發出一連串罵罵咧咧的聲音,口水都噴了出來,眼神死死地盯著她身後的零食袋,一副不死不休的吃貨模樣。
“哎喲呵?”驚鴻樂了,剛剛被昇華的主題和感動得一塌糊塗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搞笑欲與勝負欲,“你這小東西,毛都沒長齊,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搶本主母的口糧?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你面前站著的是誰嗎?”
她用大拇指比了比旁邊負手而立的穆雨旭,囂張地挑釁道:“惹了我,信不信我夫君一個響指,把你搓成灰球?”
然而,穆雨旭卻並沒有要出手的打算。他雙手抱臂,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意,好整以暇地往旁邊退了半步,擺出了一副純粹看戲的架勢:“夫人神威蓋世,對付這等連一階都算不上的變異小獸,何需為夫代勞?全當是活動活動筋骨了。”
“好啊,穆雨旭,你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是吧!”驚鴻瞪了他一眼,“行,不用你幫忙,我今天非得讓這小胖球知道花兒為甚麼這樣紅!”
話音剛落,那隻小魔獸似乎覺得驚鴻好欺負,再次張開小短嘴,像一顆灰色的保齡球一樣,“嗷嗚”一聲凶神惡煞地咬向驚鴻的裙襬!
“找打!”
驚鴻冷哼一聲,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她根本不屑於動用甚麼神力法則,手腕一翻,虛空中金光一閃。
“鐺!”
一把黑黝黝、泛著油光、曾在神界年終大會上大放異彩併成為所有仙官KPI心理陰影的平底鍋,赫然出現在她的手中!
“小胖球,吃我一記‘狂風絕息鍋’!”
驚鴻嬌喝一聲,身形如靈蝶般在花海中穿梭,手中的平底鍋被她揮舞得虎虎生風。
“嘰?!”小魔獸顯然沒見過這種不講武德的神器,嚇得撲稜著小翅膀在花叢中左躲右閃。
“砰!”
“哎呀,跑得還挺快?走位挺風騷啊!”
“砰砰!”
“給我站住!把那朵花放下,別踩壞了我夫君種的浪漫!”
這場原本應該唯美大氣的蜜月旅行,瞬間變成了一場雞飛狗跳的打怪小插曲。驚鴻提著平底鍋,在花海中上躥下跳,一邊追著小魔獸打,一邊還不停地發出清脆的笑聲和搞怪的怒吼。那兇悍的姿勢,活脫脫一個下凡收妖的悍婦。
穆雨旭站在花海的邊緣,看著眼前這充滿活力的一幕,深邃的眼眸中盪漾著無法化開的縱容與笑意。
他的思緒不禁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初見。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毫無女神包袱地拿著這把平底鍋,在神界把那些不可一世的兇獸拍得滿地找牙,滑稽卻又充滿勃勃生機。億萬年的歲月流轉,她經歷了生與死,經歷了背叛與絕望,如今甚至成了高高在上的三界主母。但在他面前,她依然是那個生動、鮮活、會因為被搶了一包零食而大動干戈的女孩。
歲月變遷,天地重組,可她一點都沒變。
“夫君!你還愣著幹嘛!快幫我堵住它左邊的路!它要鑽地洞了!”驚鴻氣喘吁吁地指著前方狂奔的小魔獸大喊。
穆雨旭微微一笑,依然站在原地不動,只是極其輕微地釋放了一絲神力,將小魔獸前方的空間稍微封鎖了一下。
小魔獸“砰”的一聲撞在了一道看不見的空間牆上,頓時眼冒金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暈頭轉向。
“跑啊!你倒是接著跑啊!”
驚鴻看準時機,一個猛虎撲食衝了上去,雙手死死握緊平底鍋的手柄,高高舉起,腰部猛地發力,像打高爾夫球一樣,對著小魔獸那圓滾滾的屁股狠狠地拍了下去。
“代表月亮消滅你——走你!”
“哐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暴擊聲響徹整個歸墟。
“嘰————”
伴隨著一聲淒厲而又搞笑的長音,那隻圓滾滾的小魔獸化作一道灰色的完美拋物線,瞬間衝破了歸墟的天際,在灰濛濛的雲層中閃過一絲白光,化作了一顆閃亮的流星,不知道被拍飛到哪個異次元空間去了。
“漂亮!全壘打!”
驚鴻單手拄著平底鍋,瀟灑地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得意洋洋地衝著穆雨旭挑了挑眉:“怎麼樣?本主母這手法,依然獨步天下吧?”
“夫人天下無敵。”穆雨旭笑著走上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微微凌亂的髮絲,“不過,剛才差點踩壞了我種的十八朵靈花。”
“哼,少轉移話題!”驚鴻嬌嗔了一聲,隨即眼珠一轉,突然舉起平底鍋指向穆雨旭,“剛才叫你幫忙你不幫,是不是想看我出醜?站住,吃我一鍋!”
說完,她揮舞著平底鍋,張牙舞爪地朝著穆雨旭撲了過去。
“夫人饒命。”穆雨旭極其配合地裝出驚恐的樣子,轉身在花海中跑了起來。
“別跑!今天不打你滿頭包,我就不叫驚鴻!”
兩人在無邊無際的星光花海中追逐打鬧起來。驚鴻的笑罵聲、平底鍋揮舞的破空聲,以及穆雨旭那低沉愉悅的笑聲交織在一起。這些充滿了世俗煙火氣和無盡歡樂的聲音,如同最強勁的音符,徹底打破了歸墟億萬年來的死寂與冰冷。曾經肅殺的深淵,此刻成了專屬於他們的絕版遊樂園。
不知不覺間,天邊的灰雲已經散去,一輪金紅色的夕陽緩緩下墜。
溫暖的餘暉如同最柔和的金紗,披灑在遼闊的花海之上,將所有的靈花都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暈。兩人追累了,相擁著倒在柔軟的花叢中。驚鴻將頭靠在穆雨旭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感受著微風拂過面頰的愜意。
沒有了天道的重壓,沒有了獻祭的悲壯,連這曾經代表著死亡的歸墟,都在此刻化作了他們愛情最完美的見證。
這是一場徹底告別過去的儀式,也是他們擁抱新生的完美蜜月體驗。
驚鴻微微仰起頭,看著夕陽下穆雨旭那俊美無儔的側顏,嘴角勾起一抹滿足到極致的弧度。她知道,無論接下來他們是跨越傳送門去那個神奇的“現代地球”,還是走遍三界的大好河山,那些曾經的陰霾都已經煙消雲散。
在這夕陽西下的歸墟花海中,屬於他們的跌宕起伏的故事,終究落下了最完美的帷幕。從此以後,再無虐戀與生死,只有漫長歲月裡的朝朝暮暮,和永不落幕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