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程式碼,寫得可真夠完美的。”
驚鴻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天機閣內飄蕩的一粒塵埃,卻在落入穆雨旭耳中的瞬間,化作了撕裂神魂的萬鈞雷霆。
穆雨旭僵在原地,滿身的歸墟煞氣與汙血還在順著玄色的衣襬滴落,在光潔的白玉地面上砸出一朵朵觸目驚心的黑蓮。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睥睨萬物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如同孩童般不知所措的恐慌。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拉驚鴻的衣袖:“驚鴻,你聽本座解釋,那都是以前……”
“別碰我!”
驚鴻猛地後退一步,如同躲避著世間最噁心的毒蛇。伴隨著這聲厲喝,她手中那口一直被她用來防身、甚至帶著幾分無厘頭搞笑意味的神級平底鍋,從指尖滑落。
“哐當——”
沉重的黑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悲鳴,就像是徹底砸碎了兩人之間那層名為“偏愛”的虛偽濾鏡。
驚鴻死死地盯著穆雨旭,清澈的雙眸此刻已經被密密麻麻的血絲填滿。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長久以來建立的世界觀、對修仙大道的追求,甚至對眼前這個男人的那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在這一刻,盡數崩塌成灰。
“第一萬世的相遇,荒古禁地的保護,鞋底的本源護盾……哈,哈哈哈哈……”驚鴻突然慘笑起來,笑得眼淚奪眶而出,那笑聲在空曠的天機閣內迴盪,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淒涼與絕望。
“穆雨旭,你看著我這副感恩戴德、不知死活的蠢樣子,心裡是不是覺得特別好笑?”驚鴻咬著牙,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生生擠出來的,“萬世的輪迴,每一世的慘死,所有我自以為是的逆天改命,都不過是你手中這塊破盤子上的一行設定!所有的相遇,都只是一場精密計算的‘防毒程式’!”
“不是的!本座從來沒有把你當成……”穆雨旭急切地想要上前,可腳步卻重如千鈞。
“那你告訴我,這些是甚麼?!”驚鴻猛地指向半空中那散發著刺目光芒的天道命盤,淒厲的聲音幾乎撕裂了喉嚨,“‘飛昇神界,作為容器吸納所有劫難因果,投入歸墟之眼引爆’!原來我受的那些苦,我死過的那些次,包括你對我所有的好……都只是為了讓我心甘情願去填那個破洞?!”
驚鴻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卻在臉頰上瞬間被蒸發成冰冷的白霧:“穆雨旭,你有沒有心!你堂堂創世帝尊,為了修補你這千瘡百孔的爛世界,就要把我當成一件連畜生都不如的消耗品去獻祭嗎!”
“放肆!竟敢在天機閣對帝尊大呼小叫!”
就在這時,一隊鎮守天機閣外圍的神衛終於衝破了殘存的結界,魚貫而入。為首的神將看到驚鴻指著穆雨旭破口大罵,頓時勃然大怒:“拿下這個擅闖禁地的妖女!”
數十名神衛齊刷刷拔出長戟,神力激盪,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朝著驚鴻鋪天蓋地地當頭罩下。
“滾開——!!!”
面對漫天神威,驚鴻連看都沒看一眼。她體內那股在荒古禁地中剛剛暴漲、且同源於天道的本源力量,在這一刻徹底暴走!
狂暴的神力化作一道沖天光柱,以她為中心轟然炸開。那是一種帶著毀滅氣息的悲壯力量,是她作為“炸彈”被壓抑了萬世的憤怒!
“轟!”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數十名修為高深的神衛就像是狂風中的落葉,被這股恐怖的本源力量瞬間掀飛,重重地砸在天機閣的青銅牆壁上,紛紛吐血昏死過去。
光芒散去,驚鴻一頭青絲在罡風中狂舞,眉心原本聖潔的神紋此刻竟隱隱泛起了一絲妖異的暗紅。她右手虛握,伴隨著一聲穿裂雲霄的劍鳴,一柄通體霜白、流轉著極致寒氣的本命神劍“落霜”,赫然出現在她手中!
劍尖抬起,直指穆雨旭的咽喉。
劍身發出的清脆嗡鳴,是女主覺醒後向這操蛋宿命發出的最悲壯的反抗。
穆雨旭站在原地,任由那冷冽的劍氣割破了他頸側的肌膚。他沒有看那把劍,只是死死盯著驚鴻的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沒有了曾經的狡黠靈動,沒有了沒心沒肺的笑意,只剩下最純粹的憎恨、厭惡與徹骨的冰冷。
穆雨旭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捏碎,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這股痛楚,遠勝過當年為了開闢神界而剝離神格的萬剮之痛。他寧願驚鴻用那口平底鍋狠狠地拍碎他的腦袋,也不願意看到她用這種看仇人的眼神看著自己。
“殺了他……”
“是他毀了你的一切,是他把你當成豬狗一樣圈養了萬世……”
就在驚鴻心神劇烈激盪、怨氣沖天之際,天機閣陰暗的角落裡,一絲藉由三長老陰謀而潛入的歸墟惡念,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驚鴻的腳踝,順著她的經脈飛速向上攀爬。惡念在她的識海中瘋狂地推波助瀾,試圖將她那股悲壯的反抗轉化為毀滅一切的魔氣,企圖讓她徹底墮魔。
驚鴻握劍的手開始劇烈顫抖,眼底的暗紅越來越濃烈,周身的神力隱隱有了黑化的跡象。
“女主人!你別衝動啊!”
一道金光從穆雨旭的袖口中竄出,化作一頭迷你版的太初古龍,橫擋在劍尖與穆雨旭之間。太初古龍急得龍鬚亂顫,甚至帶著哭腔大喊:“女主人,你聽老龍說一句!主人他早就後悔了!那個破命盤上的字是萬年前寫的,他現在根本不認了!”
“滾開!”驚鴻怒喝,劍氣逼人。
“我不滾!”太初古龍眼淚汪汪,“你以為主人剛才去哪了?歸墟暴動,他是為了把暴動壓下去,為了不讓你去填陣眼,頂著天道反噬硬生生用自己的創世本源去堵的缺口啊!他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了,你看看他身上的血,都是被歸墟反噬的傷啊!”
驚鴻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穆雨旭那被鮮血染透的玄衣上,但下一瞬,她眼底的怨恨反而燃燒得更加瘋狂:“他不要命?他那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打造的‘救世工具’提前報廢!他那是在護著他的江山,不是在護我!”
“不是的……”穆雨旭嘴唇顫抖著,發出沙啞到極點的聲音。
“穆雨旭,我受夠了你的施捨,受夠了你虛偽的偏愛!我驚鴻就算死,就算魂飛魄散,也絕不做你天道命盤上的一條狗!”
驚鴻徹底失控了。在歸墟惡念的推波助瀾與極度憤怒的驅使下,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錚——!”
落霜劍光芒大作,裹挾著驚鴻體內暴走的本源神力,以及萬世輪迴積攢下的滔天怨氣,化作一道足以斬斷星河的驚世劍芒,朝著穆雨旭的心口狠狠刺去!
這一劍,快到了極致,也狠到了極致。
穆雨旭看著那道致命的劍光在瞳孔中不斷放大,內心卻在這一刻出奇地平靜了下來。
是啊,一切都是他種下的因。是他高高在上地寫下了那冰冷殘酷的程式碼,是他親手將她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他給她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偏愛,怎麼抵得過她萬世輪迴中嚥下的血與淚?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公道……”穆雨旭在心底輕輕嘆息。
面對這飽含殺意的一劍,創世帝尊不僅沒有後退半步,反而主動迎上了劍尖。在劍刃即將觸碰到他身體的千分之一剎那,他決絕地撤去了周身所有的護體罡氣,甚至強行壓制了體內會自動護主的天道法則!
他不躲,不避,要用這具創世神軀,去贖他犯下的罪。
“噗嗤——!”
利刃刺破血肉的聲音,在死寂的天機閣內被無限放大。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滯。
落霜劍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猶如刺入一塊毫無防備的豆腐般,輕而易舉地貫穿了穆雨旭的胸膛。冰冷的劍刃從他的後背透出,帶出一長串觸目驚心的血珠。
“滴答……滴答……”
滾燙的神血順著霜白的劍槽流下,滴落在驚鴻的手背上。那血太燙了,燙得驚鴻渾身猛地一顫,眼底那一抹由歸墟惡念催生出的暗紅,竟被這灼熱的創世神血生生燙散。
“轟隆隆——!”
創世神受創,天道交感。原本暗金色的神界蒼穹瞬間化作一片慘烈的血紅。九霄之上,巨大的神鍾自發地轟鳴,發出陣陣悲悽的哀樂。瓢潑的金色血雨從天而降,灑遍了三十三重天,萬千生靈在這一刻同時感受到了莫名的悲慟,紛紛匍匐在地。
天地同悲!
“你……”驚鴻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握劍的手開始劇烈地哆嗦。
她原以為,刺出這一劍,看著他受傷,她會感受到復仇的痛快與淋漓盡致的爽感。可是沒有。
當劍刃真的穿透那個人的胸膛時,那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快感,瞬間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恐慌所吞噬。
“你為甚麼不躲……”驚鴻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想要拔劍,卻又怕造成更大的傷害,只能僵硬地維持著那個姿勢,“你是創世神……你明明可以擋住的!你還手啊!你為甚麼不還手!”
穆雨旭沒有說話。他甚至感覺不到胸口的劇痛,只是用那雙盛滿溫柔與眷戀的眸子,深深地看著驚鴻。他緩緩抬起染血的手,想要像以前那樣去摸摸她的頭,可最終,那隻手只是無力地垂了下去,嘴角溢位一縷觸目驚心的金血。
“帝尊!!!”太初古龍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巨大的恐慌與茫然讓驚鴻的心神徹底大亂,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穆雨旭那逐漸蒼白的臉上,完全沒有察覺到,背後的陰影正在發生致命的扭曲。
天機閣外,一直潛伏在暗處的三長老發出瞭如夜梟般癲狂的獰笑。
“好機會!創世神重創,妖女心神失守!去死吧,你們都去死吧!”
那絲潛伏在驚鴻腳下的歸墟惡念瞬間得到了指令。它猶如一條隱忍已久的毒蛇,終於露出了最惡毒的獠牙。惡念瞬間凝聚成一柄漆黑如墨、散發著濃烈腐朽氣息的無形利刃,化作一道悄無聲息的閃電,直奔驚鴻毫無防備的後心而去!
必殺一擊!
這一下若是刺實,哪怕驚鴻有著神尊境的軀體,也會被歸墟惡念瞬間腐蝕神魂,徹底灰飛煙滅!
致命的危機,已經貼上了她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