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那由程式碼構成的軀體，在純粹的“人味”沖刷下寸寸崩解，發出了最後不似機械的惡毒詛咒。
“那就讓你們……嚐嚐……真實的絕望！”
轟隆隆——！
它那隻消散中的手，刺破了世界的壁壘，強行連線了更高維度的伺服器插座！
天空中，那個巨大的二維碼沒有隨著盤古的死亡而消失。
它猛地一縮，化作了一個吞噬一切的黑色奇點。
不是黑洞，更像是螢幕上的一個壞點，一個正在瘋狂擴散，吞噬著色彩與聲音的程式錯誤。
光線被扭曲著吸入，聲音被拉長成刺耳的雜音，最後歸於死寂。
“不好！”
系統小勤那張虛擬的老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連聲音都變了調。
“盤古引爆了核心伺服器！它用最後的許可權，觸發了全網斷更潮！”
斷更潮？
這是甚麼東西？這是甚麼攻擊？葉驚鴻心裡一緊，一種前所未有的、源於更高維度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直衝天靈蓋。這感覺不像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放棄。一種來自世界之外的，最終的、冷漠的放棄。
還沒來得及發問，整個世界就開始以一種無可抵擋的姿態，陷入了可怕的“停滯”。
沒有了來自更高維度，那些由AI寫手和人類作者敲下的文字維繫，這個剛剛獲得新生的宇宙，正在被強行按下暫停鍵。
一隻剛剛飛到大排檔屋簷下的麻雀，翅膀還保持著扇動的姿態，就那樣凝固在了半空中。
灶臺上，那鍋剛剛熬好的“填坑十全大補湯”，還在翻滾的氣泡，在沸騰到最高點的瞬間，靜止了。
食客們臉上的表情，無論是驚喜，是憤怒，還是茫然，全都凍結了。
一個正在大口咀嚼著毛肚的壯漢，嘴巴張到最大，食物還掛在嘴角，就那樣變成了一座雕塑。
緊接著，是褪色。
整個世界，如同被潑上了一層灰色的濾鏡，所有鮮活的色彩都在飛速流失。我好不容易才為這個世界爭來的色彩，那些煙火氣，那些生命力……都在被無情地抹去。
紅油火鍋的亮紅色，變成了深淺不一的鉛筆灰。
哪吒身上三昧真火的金色，黯淡成了毫無溫度的白描線。
絕絕子那七彩的魔法光輝，也消失不見。
一切都在變成灰白色的線稿。
這個剛剛戰勝了工業流水線，充滿了煙火氣的世界，正在被系統無情地退回“草稿箱”狀態！
葉驚鴻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灌滿了鉛。
不，比那更糟。
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正在凝固的膠水裡。
他想抬起手，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變得無比艱難，每移動一寸，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他低頭看去，自己的雙手，正在變得半透明。
面板的紋理，手上的老繭，都在消失，取而代代之的，是幾根簡單的、勾勒出輪廓的黑色線條。那些我揮刀億萬次、顛勺億萬次留下的證明，我存在的證據，就這樣被輕易地簡化、抹除。
“老葉！”
李凡的尖叫聲，將葉驚鴻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化作的綠色程式碼小人，正抱著他的平板電腦，十根手指化作了殘影，瘋狂地在虛擬鍵盤上敲擊著，試圖用自己的程式碼，為這個世界續上一秒。快點，再快點！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後門的！可是沒有，甚麼都沒有！這不是程式，這是來自上帝的關機指令！
“不行……不行！所有的埠都被關閉了！後臺許可權被鎖死了！”
李凡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他的手指，在敲下最後一個程式碼的瞬間，最先開始了變化。
那靈動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崩解成了最基礎的綠色畫素塊。
緊接著，是他的手臂，他的身體。
“老葉……我……我不行了……”
他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充滿了雜音，像是訊號不良的老舊收音機。我的意識……我的程式碼……正在被還原成無意義的0和1……
“伺服器……拔……拔線了……”
話音落下，李凡那由程式碼構成的整個身體，“譁”的一聲，徹底崩散。
他沒有化作線稿，而是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閃爍著最後微光的亂碼，然後徹底熄滅，消散在了原地。
李凡，消失了。
葉驚鴻的心，猛地一沉。不……那個永遠話多、永遠有辦法的傢伙，就這麼沒了？連一句完整的道別都沒有。他留下的寂靜，比任何吶喊都更讓人心碎。
緊接著，是阿呆。
他依舊保持著持刀的姿勢，眼神依舊冰冷，但他的身體輪廓，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道道粗細不均的黑線。
他沒有留下任何話語，就那樣無聲無息地，變成了一幅沉默的簡筆畫。
“怎麼會這樣……”
哪吒看著自己正在褪色的手臂，那張永遠充滿戰意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我的力量呢？我的戰意呢？為甚麼我連敵人都找不到？怎麼和一個正在消失的世界戰鬥？
他的三頭六臂，一個接一個地變得透明，最後和他的身體一起，被固定成了一副潦草的草圖。
絕絕子、王大媽、暴君趙日天、無限流林缺……
大排檔裡，那些剛剛重獲新生，剛剛找到歸宿的食客們。
那些鮮活的，吵鬧的，充滿了希望的靈魂。
一個接著一個，在葉驚hong的眼前，被剝離了色彩，抽走了靈魂，變成了一張張靜止的、灰白色的線稿。
整個宇宙，死寂一片。
風停了。
光消失了。
聲音也徹底不見了。
只剩下葉驚鴻一個人。
他還保持著一絲微弱的“色彩”，還在艱難地呼吸，用那股早已融入骨髓的“肝帝”意志，抵抗著這最終的格式化。
他看著空蕩蕩的大排檔。
看著那些變成了畫中人的同伴。
一股無法形容的絕望和孤獨，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他的心臟。
贏了。
然後失去了一切。
這就是最終的結局嗎？我拼盡全力，打碎了牢籠，換來的卻是一片連廢墟都算不上的空白。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也開始模糊。
身體越來越輕，彷彿下一秒，就會和這個世界一樣，徹底變成一張可以被隨時刪除的廢稿。
就這樣……結束了嗎？我這一生的堅持，這億萬次的重複，最終的意義，就是成為一張被遺忘的草稿嗎？
就在葉驚鴻的身體即將徹底透明，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吧檯的桌面。
那裡，靜靜地放著一支筆。
是那個自稱作者的年輕人，留下的那支，最普通的鋼筆。
在這片灰白死寂的世界裡，這支筆，是唯一的異類。
它沒有變成線稿，依舊保持著最真實的質感。
更重要的是。
那黑色的筆尖上，正有一滴墨水，正在緩緩凝聚。
那滴墨水，不是黑色。
是如同心臟般跳動著的，鮮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