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純白色的光芒,那足以抹除一切概念的終極“抹除者”,在聞到白菜清香的瞬間,竟真的停滯了。
它那無形無質的身體,在灶臺前微微波動著,彷彿一個最精密的邏輯處理器,第一次遇到了無法解析的資料。
它無法理解。
在它的認知裡,宇宙萬物皆由能量與資訊構成。可眼前這股味道,沒有絲毫能量波動,不攜帶任何法則資訊,卻擁有一種極其堅韌的“存在感”,頑固地抵擋著它的“歸零”程式。
葉驚鴻沒有看它,只是專注地揮動著手中的鍋鏟,鍋裡翠綠的白菜上下翻飛,熱油與菜葉碰撞的聲音,是這片死寂空間裡唯一的樂章。
他一邊炒菜,一邊像是自言自語。
“你們可以抹除設定,可以刪除劇情,可以修改人物的命運。”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清晰地壓過了那正在瓦解世界的“無”之氣息。
“但你們抹除不掉的,是‘活著’的味道。”
抹除者似乎被他的話語激怒了。它放棄了對周圍環境的格式化,光團猛地一縮,化作一道無形的邏輯指令,直接衝向葉驚鴻的眉心!
既然物質無法抹除,那就從根源上,格式化你的記憶!刪除你的存在!
冰冷的指令瞬間侵入了葉驚鴻的識海。
然而,下一秒,抹除者就徹底懵了。
它預想中那波瀾壯闊、充滿了奇遇與戰鬥的記憶海洋,根本就不存在。
這裡沒有金手指覺醒的狂喜,沒有打敗強敵的激動,沒有與紅顏知己的風花雪月。
這裡只有……枯燥。
極致的,令人髮指的枯燥。
它的“視線”裡,是一個模糊的身影,正站在邊關的寒風中,一刀,又一刀,機械地劈砍著木樁。
日升月落,寒來暑往。
背景在變,唯有揮刀的動作,永恆不變。
當它試圖尋找這段記憶的“終點”時,畫面一轉。
那個身影,又開始在無垠的荒野上奔跑。
一步,又一步。
沒有目標,沒有盡頭,只有最純粹的奔襲。
緊接著,畫面再轉。
顛勺。
揮拳。
刺槍。
一個又一個基礎到不能再基礎的動作,如同一個個獨立的、永不停止的迴圈動畫,構成了葉驚鴻全部的記憶。
每一個動作,都重複了億萬次!
這些記憶片段,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複雜的邏輯關聯,它們就像一堵堵由“重複”砌成的、密不透風的牆,形成了一個極其恐怖的“邏輯閉環”!
抹除者衝了進來,就像一個駭客闖進了一臺只有一個“1”在無限迴圈的超級計算機。
它找不到出口,找不到漏洞,更找不到可以攻擊的“核心記憶”。
它的格式化指令,在這裡,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瞬間就被那億萬次的重複所同化、稀釋,最後徹底迷失了方向。
【警告!遭遇未知邏輯陷阱!】
【路徑分析失敗……】
【正在嘗試退出……退出失敗!】
抹除者的核心程式,第一次發出了混亂的警報。
就在這時,外界,葉驚鴻的菜,出鍋了。
他將一盤清淡雅緻,湯清如水,菜綠如玉的【開水白菜】,穩穩地放在了那團已經陷入邏輯迷航、正在劇烈閃爍的白色光團面前。
“嚐嚐。”
葉驚鴻用圍裙擦了擦手,淡淡地說道。
“這是你們這些概念體,一輩子都體會不到的辛苦。”
那盤菜,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
陷入混亂的抹除者,竟被這股味道從記憶迷宮中強行拽了出來。
它看著眼前這盤菜,那清澈的湯水中,倒映出它自己那模糊、純白的光影。
它猶豫了。
片刻之後,那團白光一陣扭曲,竟幻化出了一個模糊的、由光芒構成的人形輪廓。
它伸出顫抖的、半透明的手,拿起桌上的勺子,舀起一勺清湯,遲疑地,送入了那不存在的“口”中。
湯汁入口的瞬間。
轟——!
一股無法用任何資料解析的、磅礴的“真實感”,在它的核心中轟然炸開!
那一瞬間,它不再是一個冰冷的抹除概念。
它感受到了種子破土而出時,對陽光的渴望。
它感受到了在烈日之下,那個叫葉驚鴻的男人,揮汗如雨,辛苦澆灌的踏實。
它感受到了雨水滋潤葉片的清涼,感受到了泥土的芬芳,感受到了從種植到烹飪,那每一個步驟裡所蘊含的,最質樸的“勞動”與“時間”!
這些,是它的資料庫裡,從未有過的東西!
“滋啦——”
抹除者那純白色的身體,如同被滴入了彩墨的清水,開始不受控制地出現斑斕的色彩!
紅色、綠色、藍色……
無數種代表著“情感”與“生命”的顏色,在它的身體裡瘋狂渲染。
它正在從一個冰冷的“概念”,被強行轉化成一個擁有七情六慾的真正“生靈”!
然而,就在它即將完成蛻變的瞬間,異變陡生!
由於它擁有了實體,不再是那個無敵的、超越規則的“概念”,整個創作室的防禦系統,立刻將它判定為最高等級的“未知入侵者”!
嗡——!
四面八方的純白牆壁上,瞬間浮現出無數個猩紅的“殺”字,一道道由世界底層規則構築的秩序鎖鏈,如同捕食的巨蟒,朝著那個剛剛誕生色彩的脆弱生靈纏繞而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當!
一口巨大的黑鐵鍋,橫空出世,精準地擋在了那個新生靈的面前,將所有的秩序鎖鏈盡數彈開!
葉驚鴻反手一鍋,將那個正在因為規則衝突而身體不斷崩壞的“前·抹除者”護在身後。
他看著那些虎視眈眈的秩序鎖鏈,咧嘴一笑。
“從現在起,他是我的洗碗工。”
“誰動他,先問過我手裡的鍋。”
這霸道無比的宣言,似乎徹底激怒了某個至高無上的存在。
真實世界的稽核總部,徹底震怒了!
他們無法容忍一個虛構角色,不但打碎了第四面牆,策反了抹除者,甚至還要將這整個失控的伺服器,變成他自己的後廚!
他們決定啟動最終,也是最無情的手段。
“物理斷電”!
轟隆隆——!
整個宇宙,整個創作室,連同那扇通往真實世界的門,開始劇烈地搖晃、崩塌!
純白色的天穹之上,裂開了一道橫貫天地的巨大豁口。
一個巨大到無法想象的插頭虛影,從豁口中緩緩浮現!
一隻無形的、代表著絕對現實的巨手,握住了那個插頭,正在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緩慢而堅定的速度,將它從插座中……拔起!
世界的底層能源正在被抽離!
光線在消失,空間在坍縮,所有的一切,都在走向最終的、不可逆轉的黑暗!
“不……不好了!”李凡所化的程式碼團,發出了此生最驚恐的尖叫,他的身體在黑暗中瘋狂閃爍,隨時都可能熄滅,“老葉!他們……他們在拔網線!咱們全都要消失了!”
絕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每一個剛剛獲得新生的角色。
然而,在這片即將歸於永寂的末日景象中,葉驚鴻卻只是慢慢地抬起頭。
他看著天空中那個正在被拔出的巨大插頭,看著那隻代表著終極許可權的無形之手,眼神中,漸漸透出了一股從未有過的,純粹的瘋狂。
“拔網線?”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我就順著網線過去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