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鴻閉上了眼睛。
他立於世界的裂痕邊緣,腳下是正在分崩離析的大地,頭頂是緩緩壓下的、代表著終結的斷章巨刃。
整個世界都在瘋狂注水,用最荒誕的劇情,最無厘頭的表演,去對抗那冰冷的抹除。
可這不夠。
他要做的,不是延緩死亡。
是賦予這死亡以意義,讓這結局本身,成為一道無法被剪斷的絕響。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些從世界各個角落升起的,代表著遺憾、不捨、未竟之願的億萬光點,如同受到感召的螢火,匯聚成一條溫柔的星河,落入他的掌心。
他睜開眼,沒有一絲猶豫,縱身躍入那道橫貫天地的巨大裂縫。
在現實與虛無的夾縫中,他架起了那口黑鐵大鍋。
爐火不是三昧真火,不是反物質能量。
爐火,是他自己那顆守護人間煙火的、滾燙的心。
億萬光點被他傾入鍋中。
刺啦——
沒有油煙,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嘆息般的聲響。
鍋裡翻滾的,是無數個故事的殘片。
一個少年臨終前未能說出口的告白,化作一抹青澀的苦。
一個老兵夢中對戰友的歉意,凝成一粒厚重的鹹。
一個母親為遊子縫補的思念,熬出一縷綿長的酸。
遺憾是苦澀的。
葉驚鴻面無表情,他從自己的神魂深處,抽出了一縷金色的光。
那是他穿越至今,無論面對何種絕境,都未曾熄滅的信念。
【希望】。
他將這縷金光,捻碎,如鹽般撒入鍋中。
苦澀的湯汁瞬間被中和,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香氣,轟然爆發。
那香氣,帶著藕的清甜,絲的牽絆。
這道菜,名為【藕斷絲連羹】。
故事可以終結,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角色與讀者之間的念想,永遠無法被一刀兩斷。
香氣化作了實質。
千萬道粘稠、半透明的金色絲線,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它們無視了時空,無視了法則,精準地纏繞上了那把正在落下的斷章巨刃。
下墜的刀鋒,第一次出現了停滯。
那些由“遺憾”和“希望”交織成的絲線,竟然硬生生拉住了那代表著絕對終結的刀鋒。
“雕蟲小技。”
太監神的聲音冰冷,他加大力量,刀鋒再次下壓。
葉驚鴻沒有看他。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鍋裡輕輕一沾,然後對著天空,對著那三尊頂天立地的巨人,隨意地彈了三下。
三滴金色的湯汁,脫離了重力的束縛,劃出三道不可思議的軌跡,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法則屏障,精準無比地沒入三巨頭那片虛無的面孔之中。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
爛尾神的身軀劇烈地一震。
他嚐到了。
那不是味道。
是“意猶未盡”。
他的腦海中,一幅畫面炸開。那是一個狹窄的出租屋,一個年輕的、還未被生活磨平稜角的自己,正對著一個老舊的電腦螢幕,雙眼放光,敲下自己第一本小說的第一個字。那時的他,也曾幻想過一個波瀾壯闊的、永不結束的史詩。
是甚麼時候,那份激情被催更和稿費消磨殆盡,只想著草草收場,開啟下一段迴圈?
一滴由資料構成的、滾燙的淚珠,從他那張空白的臉上滑落。
他哭了。
太監神手中的巨刃,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嚐到了“半途而廢的痛苦”。
那不僅僅是切斷一個故事。
那是親手扼殺一個剛剛誕生的孩子,是背棄與筆下角色無聲的約定,是午夜夢迴時那份無法言說的愧疚。
他手中的斷章刀,再也無法維持形態,寸寸碎裂,化作一灘濃稠的、無法再書寫任何文字的黑色墨水。
強行神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他嚐到了“順其自然的美好”。
他看到了一個嬰兒如何長成少年,一棵樹苗如何歷經風雨長成參天大樹。
他明白了。
最好的結局,不是用剪刀強行修剪出的盆景。
而是讓故事自由生長,開出屬於它自己的、獨一無二的花。
三尊巨神,沉默了。
下一秒,他們同時伸出手,沒有絲毫猶豫,合力抓向天空那血色的倒計時。
砰——
代表著世界終結的宣判,被他們親手捏得粉碎。
一道金色的卷軸在虛空中展開,上面浮現出古樸的文字。
【永不完結契約】。
三巨頭與葉驚鴻,同時在卷軸上烙下了自己的印記。
契約成立。
只要這大排檔還有一個客人,只要這人間煙火還在升騰,這個世界,就將永遠存在下去。
世界,開始恢復。
被剪斷的山脈,重新從大地的盡頭生長出來,嚴絲合縫。
阿呆那隻已經變得透明的右手,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重新凝聚成實體。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然後緊緊握拳,感受著那份失而復得的力量。
“老葉!”
李凡衝過來,一把抱住葉驚鴻,哭得像個三百斤的孩子。
所有人都相擁在一起,劫後餘生的喜悅,化作最真摯的淚水。
天空之上,灰色的畫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燦爛的金色。
下雨了。
下的不是雨水,而是一張張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半透明的票據。
【推薦票】。
那是現實世界裡,無數個正在螢幕前見證了這一幕的讀者,用他們最純粹的支援,投下的選票。
每一張票,都在修復著這個世界的傷痕。
因為這場史無前例的抗爭,大排檔所在的宇宙,發生了質的改變。
它不再是一個任人拿捏的普通“小說位面”。
它升格了。
成為了永恆的、擁有自身意志的【永恆敘事領域】。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勝利的狂歡中時。
咚。
咚咚。
一陣清晰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不是前門。
是大排檔那個堆滿雜物,幾乎從未開啟過的後門。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那扇斑駁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現代衛衣,揹著一把木吉他,臉上帶著一絲青澀與好奇的年輕人,探頭進來。
他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葉驚鴻身上。
“請問,這裡是‘前輩’的休息室嗎?”
“我是隔壁新書的主角,過來串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