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
滿世界都是那種刺眼的、警告意味濃重的紅。
巨大的【稽核】印章並沒有真的砸下來，它懸停在頭頂三寸。
沒有風壓，沒有能量波動。
只有一種名為“修正”的窒息感。
哪吒眼裡的三昧真火熄滅了。
他臉上的戾氣、那種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狂妄，正在被一種詭異的溫順取代。
他鬆開了手裡的火尖槍。
槍尖那足以刺穿龍鱗的鋒芒，正在變鈍，變成了一個圓潤的、絕對不會傷到人的橡膠頭。
“我應該去寫作業。”
哪吒低聲說道。
聲音平板，毫無起伏。
這不是被控制，是被“淨化”。
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童，被修正成了一個符合青少年行為規範的模範生。
阿呆手裡的刀也變了。
寒光散去，刀刃上多了一層塑膠質感的保護套。
他原本因為回憶起極北冰原而顫抖的肩膀，此刻平靜得像塊石頭。
那種想要為兄弟擋刀的衝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符合社會預期的“內向”與“穩重”。
“公共場合，禁止攜帶管制刀具。”
阿呆把刀收回背後，表情木訥且守法。
葉驚鴻看向身邊的絕絕子。
剛才那種靈魂交融的滾燙還在面板上殘留，但此刻，絕絕子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步，退出了生離死別的悲壯。
退出了相濡以沫的溫情。
退出了所有可能被判定為“過度煽情”或“不良導向”的曖昧。
她看著葉驚鴻，眼神清澈，客氣得像是在看一個合租室友。
“葉先生，今晚的菜稍微鹹了點，下次注意。”
相敬如賓。
標準得讓人想吐。
葉驚鴻低頭看向那口黑鍋。
鍋裡那團名為【我們曾是孤島】的星雲，不再旋轉。
那種混合了血淚、汗水、孤獨與救贖的複雜味道，正在迅速分解。
紅色的火星變成了食用色素紅色2號。
白色的雪花變成了澱粉新增劑。
金色的光點變成了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增味劑。
香氣變得平庸。
溫和。
無害。
就像是一碗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速食湯，挑不出毛病，也記不住味道。
這就是【稽核】。
它不殺人。
它只是把所有的稜角磨平，把所有的血性抽乾，把所有的愛恨情仇都變成一杯溫吞的白開水。
寂滅之主站在不遠處。
他原本伸向勺子的手，早已收回。
那雙灰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嘲弄。
“看來，連這個維度都在幫我。”
寂滅之主整理了一下那件由星光編織的長袍，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
“不需要我動手，規則自然會抹除這些‘不合時宜’的情感。”
“多麼完美的……平庸。”
葉驚鴻握著勺子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噁心。
這種被強行喂屎的感覺，比面對一萬個寂滅之主還要難受。
前面是想要終結一切的死神。
頭頂是想要和諧一切的規則。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
【滴。】
腦海裡，那個剛剛重啟的系統發出一聲微弱的提示音。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臺。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超越閾值……】
【正在分析……上位規則……】
“別廢話。”
葉驚鴻盯著頭頂那個巨大的紅色印章，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找漏洞。”
“只要是規則，就一定有BUG。”
【分析中……】
【協議邏輯：維護世界觀穩定性，剔除一切不穩定因素。】
【漏洞掃描完成。】
【協議無法刪除“基石”。】
【任何在“第一章”就已確立的、支撐整個世界存在的核心設定，被視為“絕對真實”，擁有最高豁免權。】
灰色的流光並不是在逃逸，而是在進食。
那團代表著寂滅的身影一頭撞進了崩壞的藍色螢幕中。沒有爆炸，沒有轟鳴，只有令人牙酸的吞嚥聲。那些混亂跳動的白色亂碼，被那張灰色的巨口瘋狂吸入。
原本正在重組的規則鏈條突然僵直。
藍色畫面閃爍了一下，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紅。
那不是血的顏色，是警示燈的紅，是禁止通行的紅，是系統報錯時那個巨大的“ERROR”的紅。
大排檔的空氣瞬間凝固。懸浮在空中的灰塵停止了飄動，哪吒眼裡的三昧真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火苗劇烈掙扎了兩下，噗地一聲，滅了。
寂滅之主的身影在紅光中重塑。
不再是那個身披星光長袍的老神，也不再是那個面目模糊的灰色巨人。
他變成了一具由無數條紅色法條和灰色靜電交織而成的精密軀殼。他的臉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鏡面，上面滾動著密密麻麻的修正條款。他的手指是鋒利的裁紙刀，腳下踩著的是被格式化的虛空。
那種壓迫感，不再來自力量，而來自“許可權”。
他站在那裡，就是真理。
“我是終焉法官。”
聲音不再有任何起伏，甚至沒有聲帶振動的質感，那是直接寫入所有人腦皮層的電子訊號。
他抬起手，指尖對準了大堂中央那群剛剛找回自我的“孤島”。
“第一法典：情感是邏輯的冗餘，予以刪除。”
話音落地的瞬間，世界失去了色彩。
哪吒那張剛剛恢復生動的臉，瞬間垮塌。他鬆開了手裡的火尖槍，那把神兵噹啷一聲砸在地上，槍尖劃破了他的腳背，鮮血流出。
他低頭看著傷口。
沒有痛呼，沒有憤怒。他只是木然地看著紅色的液體流淌，眼神裡透著一種看著水龍頭漏水的冷漠。
阿呆背後的刀滑落。他沒有去撿。那個剛才還為了師父敢砍翻全世界的少年，此刻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絕絕子眼裡的淚水還在，但她臉上的表情已經消失了。她抬手擦掉眼淚，動作機械，就像是在擦拭一塊髒了的玻璃。
愛沒了。恨沒了。連那一絲絲因為失去而產生的悲傷，也被這霸道的法典強行格式化。
他們變成了最完美的NPC。
葉驚鴻站在灶臺前，手裡還握著那把鍋鏟。他的心臟猛地抽搐，那種剛剛建立起來的靈魂連線，被一把冰冷的剪刀硬生生剪斷。
痛徹心扉。
但他連喊都喊不出來。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
終焉法官的鏡面臉轉向了葉驚鴻，轉向了他手裡那口黑鍋。
“第二法典：烹飪是低效的能量傳遞，予以淘汰。”
咔嚓。
一聲脆響，從葉驚鴻的手心傳來。
那口跟隨他征戰諸天、煮過銀河、燉過虛空、甚至剛剛扛住了維度打擊的造化神鍋，裂開了。
沒有悲壯的炸裂，沒有神器的哀鳴。
它就像是一塊風化了千年的土塊，在葉驚鴻的手裡寸寸崩解。
黑色的鐵屑從指縫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