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出事了！”
天帝捧著那部最新款的梨子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戳得噠噠作響，臉色比吞了一隻死蒼蠅還難看。
“咱們的家被偷了！”
葉驚鴻收回盯著絕絕子背影的目光。那行關於“遺忘”的小字閃爍了一下，隱沒在空氣中。他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躁動，把手裡的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誰敢偷我的店？活膩歪了？”
“不是店，是網！”天帝把手機懟到葉驚鴻臉前，“你看萬界點評網！咱們的主頁！”
螢幕上，【宇宙第一食堂】的主頁正在經歷一場詭異的清洗。
原本下面有幾百萬條評論。
有泰坦星人寫的：“吃了一口，想起媽媽的味道，雖然我媽是單細胞分裂的。”
有修仙者留的：“此面只應天上有，為了排隊我推遲了三千年渡劫。”
甚至還有某位魔尊的懺悔：“吃完老闆的紅燒肉，突然不想毀滅世界了，只想回家種紅薯。”
這些承載著無數故事、情感、記憶的文字，此刻正在成片成片地消失。
不是被刪除。
是被吃掉。
螢幕上飄蕩著一團團灰色的馬賽克，它們像是一群貪婪的食人魚，遊弋在評論區裡。每遊過一行字，那行字就變成空白。
“我的五星好評！”天帝哀嚎，“這可是我花了八百個馬甲刷……咳，這可是食客們真情實感的流露啊！”
他手指飛快，試圖發一條新的評論補救：“老闆手藝天下第一！”
傳送。
那行字剛出現在螢幕上，一隻灰色的馬賽克瞬間撲了上來。
咔嚓。
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一聲清晰的咀嚼音。
那條彩虹屁連一秒鐘都沒活過，就變成了虛無。
“這是甚麼鬼東西？”哪吒湊過來，看著螢幕上那些灰色的幽靈，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它們在吃字？”
“它們在吃‘共鳴’。”
葉驚鴻左眼微熱，【故事之眼】開啟。
他看到的不是馬賽克。
是一隻只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巨大嘴巴的怪物。它們由無數個被刪除的字元、被遮蔽的詞彙、被遺忘的草稿組成。
它們在哀嚎。
無聲的哀嚎。
“沒人聽見我……”
“沒人看我……”
“刪掉……統統刪掉……”
這是【寂滅之主】的手段。
既然無法直接抹除大排檔的存在，那就抹除它在別人眼裡的“印象”。切斷它與外界的聯絡，讓它變成一座孤島。
“看外面。”葉驚鴻指了指大堂。
原本喧鬧的大排檔，此刻安靜得可怕。
幾百號食客坐在那裡。
機械地張嘴。
機械地咀嚼。
機械地吞嚥。
那個最愛吹牛的豬頭大漢，此刻正把一盤紅燒豬蹄往嘴裡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享受，也不嫌棄，就像是在給一臺生鏽的機器加機油。
旁邊那桌的情侶，平時恨不得把狗糧撒滿全宇宙，現在兩人面對面坐著，眼神沒有焦距，連看都不看對方一眼。
互動沒了。
情緒沒了。
整個大堂變成了一場默劇。
葉驚鴻看到，每一張桌子上，原本連線著食客與菜餚的那根紅色的“情感線”，正在被那些無形的灰色幽靈剪斷。
咔嚓。
咔嚓。
線斷了。
味道也就死了。
“他在攻擊我們的‘口碑’。”葉驚鴻冷笑，解下腰間的圍裙，狠狠抖了一下，“想讓老子的店變成啞巴店？想讓這幫吃貨變成殭屍？”
“做夢。”
他轉身走進後廚。
“阿呆，把那個黑箱子拿出來！”
阿呆愣了一下，那張面癱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驚恐：“師父……真要用那個？”
“用！”
阿呆哆哆嗦嗦地鑽進冷庫最深處，拖出來一個貼滿了符咒、封條、甚至還纏著兩條捆仙索的黑色箱子。
箱子剛落地，一股極度危險的氣息就瀰漫開來。
葉驚鴻撕開封條。
開箱。
轟！
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沖天而起。
左邊，是一堆長得像骷髏頭、表皮皺巴巴、散發著一股濃烈腐屍惡臭的果子。
【天堂果】。
產自深淵位面第十八層。別看它長得醜，聞著臭，只要你能忍住不吐吃下去，那味道能讓你看到天堂，甜美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右邊，是一捆翠綠欲滴、散發著令人心曠神怡仙氣的草藥。
【地獄草】。
產自九重天闕最頂端。聞一口延年益壽，神清氣爽。但只要沾一點在舌尖上，那種苦味能讓你瞬間懷疑人生，苦膽都要吐出來。
“這就是你要的武器？”哪吒捏著鼻子，退到了大排檔門口，“老葉，你是想把這幫幽靈燻死，還是想把咱們自己人先送走？”
“這就叫衝突。”
葉驚鴻抓起一顆天堂果，又抓起一把地獄草。
“那幫幽靈不是喜歡刪評論嗎？不是喜歡搞虛無嗎？”
“老子今天就做一道讓它們不得不開口、不得不站隊、不得不吵架的菜！”
起鍋。
燒油。
葉驚鴻沒有用普通的炒法。
他雙手運勁，那口黑鍋裡瞬間分出了陰陽兩極。
左邊下天堂果。
滋啦！
一股黃綠色的煙霧升騰而起，帶著那種能把死人燻活的惡臭。哪吒直接翻白眼了，天帝把頭埋進了錢堆裡。
右邊下地獄草。
呼！
一股清靈的白煙飄散，香氣撲鼻，讓人聞了就想羽化登仙。
臭與香。
愛與恨。
極度的美味與極度的苦澀。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屬性，在葉驚鴻的鍋鏟下，被強行揉捏在一起。
不是融合。
是對抗。
鍋裡像是在打仗。黃綠色的煙霧和白色的仙氣瘋狂撕咬，發出噼裡啪啦的爆響。
“加辣！”
葉驚鴻大吼一聲。
哪吒強忍著噁心，把自己種在乾坤碗裡的那幾顆【恆星爆裂椒】扔了進去。
轟！
火上澆油。
這鍋【愛恨交織陰陽麻辣燙】徹底炸了。
那股味道已經不能用語言來形容。它像是一個瘋子在你的鼻腔裡跳踢踏舞，左腳踩著屎，右腳踩著花瓣，手裡還拿著一把火焰噴射器。
“阿呆，乾坤碗！”
葉驚鴻端起鍋。
阿呆舉起那個破碗。
葉驚鴻沒有把這鍋生化武器倒進碗裡。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滾燙的湯汁。
“上傳！”
勺子傾斜。
那勺湯汁並沒有落地。它在接觸到乾坤碗口的一瞬間，化作了一串串極其複雜、極其暴躁的資料流。
透過這個連線著萬界的埠，這道菜的“概念”，這道菜的“味道”，被直接上傳到了萬界點評網的伺服器裡。
……
虛擬世界。
萬界點評網的資料中心。
那些灰色的幽靈正吃得開心。它們已經清理了99%的好評，整個頁面變得乾淨、蒼白、死寂。
就在這時。
一股無法形容的資料洪流衝了進來。
沒有經過任何稽核。
沒有經過任何過濾。
這股帶著天堂果的惡臭和地獄草的苦澀，裹挾著恆星辣椒的暴躁，瞬間填滿了每一個幽靈的資料介面。
強制餵食。
“嘔——！！！”
一隻正在吞噬好評的幽靈突然停住了。
它的身體劇烈膨脹，原本灰色的馬賽克變成了慘綠色。
“這是甚麼鬼味道？！”
它發出了一聲尖叫。
不是無聲的哀嚎。是真正的、有音調、有情緒的尖叫。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所有的幽靈都被迫“品嚐”了這道菜。
那種極致的衝突，那種愛恨交織的口感，瞬間沖垮了它們原本那種“虛無”的邏輯。
天堂果的美味讓它們想要讚美。
地獄草的苦澀讓它們想要罵娘。
天堂果的惡臭讓它們想要嘔吐。
地獄草的香氣讓它們想要深呼吸。
邏輯崩了。
“太好吃了！我要給五星！”一隻幽靈身體變成了粉紅色，它瘋狂地敲擊著虛空鍵盤。
“放屁！這簡直是屎！負分滾粗！”另一隻幽靈變成了黑色，一腳踹在粉紅幽靈身上。
“雖然聞著像屍體，但吃著像初戀啊！你們懂不懂藝術？！”
“苦！太苦了！這是謀殺！我要投訴！”
原本死寂的頁面，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只會刪除的幽靈，此刻因為這極端的味道，產生了極端的情緒。
有了情緒，就有了立場。
有了立場，就有了自我。
它們不再是那個統一意志的傀儡。它們變成了……噴子。
一隻黑色的幽靈剛剛打出一行字：“這老闆喪盡天良，做菜用毒藥！”
字跡顯現。
它本能地想要去吃掉這行字。
但它的手停住了。
它看著那行字。那是它寫的。那是它的觀點。那是它存在的證明。
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湧上心頭。
它沒有刪除。
它伸出手指，在那個“差評”旁邊，點了一個大大的“贊”。
嗡。
光芒閃過。
那隻黑色的馬賽克幽靈，身體開始凝實。它長出了眼睛，長出了鼻子，長出了那張只會噴人的嘴。
它變成了一個實體。
一個身穿黑衣、滿臉刻薄的美食評論家。
“我還要罵！”它揮舞著拳頭，“這道菜簡直是對味蕾的強姦！我要寫一萬字長評來罵它！”
而在另一邊。
那些被天堂果美味征服的粉紅幽靈，也紛紛實體化。
變成了身穿粉裙、眼冒愛心的狂熱粉絲。
“集美們！衝啊！守護全世界最好的臭臭鍋！”
“誰敢罵老闆，就是跟我們‘臭味相投神教’過不去！”
戰爭爆發了。
點評網的主頁瞬間變成了戰場。
兩派人馬在評論區裡瘋狂對線，彈幕多得把伺服器都擠爆了。
熱度指數：爆表。
互動指數：爆表。
那些原本被吃掉的好評，在這股巨大的流量衝擊下，竟然奇蹟般地恢復了。因為“爭吵”本身，就是最強烈的“記憶”。
現實世界。
大排檔裡。
那個機械進食的豬頭大漢，突然打了個激靈。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豬蹄。
“操。”大漢罵了一句，“這豬蹄怎麼有點涼了？老闆！換熱的！再加兩瓶啤酒！”
旁邊那對情侶也回過神來。
女的瞪了男的一眼：“你看甚麼看？是不是在看隔壁桌那個狐狸精？”
男的立馬慫了：“冤枉啊寶貝！我在看那盤麻辣燙！那味道……太沖了！”
喧囂回來了。
煙火氣回來了。
葉驚鴻把鍋往灶臺上一扔，擦了擦額頭的汗。
“搞定。”
他看了一眼手機。點評網的主頁已經恢復正常，而且因為這場史詩級的罵戰，關注度直接翻了十倍。
雖然大部分是在吵架，但只要有人吵，這店就是活的。
“牛逼啊老葉！”哪吒豎起大拇指，“把噴子變成流量，這招絕了！”
大排檔裡一片歡騰。
沒人注意到，那個一直負責收銀的天帝，正彎腰去撿一塊掉在地上的金元寶。
一枚灰色的硬幣，從他的口袋裡悄無聲息地滑落。
【Ω】。
它沒有落地發出聲響。
它像是有生命一樣，貼著地面滾動，滾到了牆角那個掛著【全家福】相框的櫃子下。
然後，它違揹物理規則地爬了上去。
貼在了相框的背面。
就在那一瞬間。
照片裡。
笑得最燦爛的絕絕子，眼神微微黯淡了一分。
那種黯淡，就像是一張洗了很多次的照片，色彩開始剝落。
正在給客人端盤子的絕絕子，突然手抖了一下。
盤子裡的湯灑出來一點。
“哎喲！怎麼這麼不小心？”客人是個老熟人，開玩笑地說道，“絕老闆娘，你是不是累著了？”
絕絕子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位熟客。
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這人是誰？
甚至……我是誰？
那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秒鐘，就像是電路接觸不良的閃爍。
她很快恢復了笑容，拿出抹布擦桌子。
“是啊，最近生意太好了，有點暈。”
她笑著說。
但她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冰涼。
像是在摸一張……正在褪色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