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句號還在空中飄著，沒散。
但世界已經撐不住了。
大排檔的地面變成了蒼白的底色，上面跳動著一行行黑色的游標。哪吒的混天綾成了一串紅色的亂碼，纏繞在虛無的資料流中。阿呆手裡的菜刀只剩下一個名為“”的線框模型。
那個自稱“讀者”的年輕人，坐在唯一真實的椅子上，手裡握著筷子，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期待。
他在等。
等這個故事最後的味道。
葉驚鴻站在虛空裡。那口黑鍋懸浮在他面前，鍋底的三昧真火還在燒，那是這個即將崩塌的世界裡，唯一的熱源。
沒有食材了。
所有的實體物質都被那個“全書完”的指令格式化了。
“沒米，沒面，沒肉。”
葉驚鴻的手指在虛空中抓了一把。空的。
但他笑了。
他是個廚子。在廚子眼裡，只要是存在過的東西，都能下鍋。
“起。”
葉驚鴻手腕一抖。
黑鍋發出了一聲嗡鳴。不是金屬的震動，是某種頻率的共振。
他伸手探入那片正在崩解的文字流中。
第一抓。
那是邊關的風沙。是那個穿越而來的炮灰小兵，第一次握住殺豬刀時的顫抖。是他在漫天黃沙裡，為了活下去，揮出的第一刀。
畫面破碎，化作一團土黃色的光暈，被他扔進鍋裡。
滋啦。
鍋裡炸開了。那是汗水的鹹味。
第二抓。
是天庭的雲彩。是那個面癱的阿呆，第一次切出完美的土豆絲，嘴角那抹甚至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是哪吒偷吃貢品被抓包時，嘴邊那一圈擦不掉的油漬。
畫面化作一團金色的流光，入鍋。
那是笑聲的甜味。
第三抓。
是泰坦星的巨手，是忘情天君的那滴淚，是道衍真人摔碎的那個破碗。
是抗爭，是救贖，是回頭。
酸甜苦辣，五味雜陳。
葉驚鴻的手速越來越快。他在掠奪這個世界的記憶。他在把這四百多萬字的悲歡離合，把每一個章節的日升月落，統統抓進這口鍋裡。
鍋裡的東西在翻滾。
看不清顏色。有時候是彩虹，有時候是混沌。
它在沸騰，在咆哮，像是在重演這漫長的一生。
就在這時。
葉驚鴻腦海裡那個一直陪伴他的聲音，突然響了。
沒有電流雜音。沒有卡頓。
清晰得就像是在他耳邊低語。
【滴。】
【檢測到食材純度不足。情感濃度99%，缺少核心粘合劑。】
葉驚鴻的手頓了一下。
“缺甚麼？”
【缺個引子。】
【缺一個能把這些散亂的記憶，把這虛幻的資料，徹底燒成‘真實’的引子。】
那個電子音變得很溫柔。
【宿主，很高興為您服務了四百四十三章。】
【本系統……也就是我，申請成為最後一道調料。】
葉驚鴻愣住了。
他看著虛空。
那裡沒有實體，但他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正在剝離。
【別皺眉。廚子做菜，怎麼能少了火候？】
【我記錄了你每一次揮刀，記錄了你每一次顛勺，記錄了你每一次看著女兒傻笑。】
【這些資料，就是最好的柴火。】
視野右上角。
那個懸浮了整本書的系統面板，突然崩碎。
無數藍色的資料流，像是一場盛大的流星雨，從葉驚鴻的眉心湧出。
它們沒有消散。
它們歡呼著，雀躍著，一頭扎進了那口黑鍋底下的火焰裡。
轟——！！！
火焰變了。
不再是金紅色。
變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透明。
那是純粹的燃燒。
腦海裡最後一次響起提示音：
【最終任務：款待我們最愛的人。】
【任務獎勵：一個永不完結的傳說。】
【系統……下線。】
葉驚鴻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沒哭。
廚子在灶臺上不許哭，眼淚掉進鍋裡會鹹。
他握緊了鍋鏟。
把那份名為“系統”的犧牲，狠狠翻炒進那鍋名為“人生”的菜裡。
大火收汁。
香氣炸裂。
那不是某種具體的食物香氣。
那一瞬間，坐在椅子上的年輕人，鼻翼翕動。
他聞到了。
聞到了那個深夜，躲在被窩裡看小說時，手機螢幕發熱的味道。
聞到了那個夏天，高考結束後，把書包扔上天時的青草味。
聞到了失戀那天，一個人在路邊攤喝醉時，那碗餛飩的熱氣。
“出鍋。”
葉驚鴻的聲音沙啞。
他端起那個破碗。
碗裡沒有固定的形態。它像是一團星雲，在緩緩旋轉。每一顆星辰，都是一段記憶。每一道光暈，都是一份感動。
【一碗人間】。
葉驚鴻走到年輕人面前。
把碗放下。
“吃吧。”
葉驚鴻解下圍裙，疊好，放在一邊。
“這裡面有開始，有結局，有你，也有我。”
年輕人看著那碗飯。
他的手在抖。
這不是菜。
這是一面鏡子。
當他低頭看向碗裡時，他沒看到甚麼龍肝鳳髓。
他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那個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的少年。看到了那個在地鐵上擠得像沙丁魚、卻依然盯著手機螢幕傻笑的社畜。看到了無數個夜晚，他為了這個故事，為了這群人，或大笑，或流淚的瞬間。
原來。
這道菜的最後一塊拼圖，是他自己。
故事因為有人讀，才有了溫度。
年輕人笑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碗裡，濺起小小的星光。
“謝謝。”
他拿起勺子。
舀起一勺星光。
送進嘴裡。
沒有驚天動地的味蕾爆炸。
只有一種淡淡的、暖洋洋的感覺。就像是他在寒冬臘月裡趕路，終於推開家門，聽到那句“回來啦，洗手吃飯”。
踏實。
年輕人閉上眼，細細咀嚼。
他吃下了這碗人間。
也吃下了這段陪伴了他三年的時光。
“好吃。”
年輕人放下勺子。
碗空了。
但他覺得很飽。那種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飽腹感，填滿了所有的空虛和焦慮。
“葉師傅。”
年輕人站起身。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那是即將脫離這個維度的訊號。
“這頓飯，我記住了。”
“再見。”
他揮了揮手。
身影化作無數光點，向著高空飄散。
隨著他的離開，那個懸浮在空中的巨大“全書完”三個字，緩緩消散。
緊接著。
奇蹟發生了。
原本崩塌的牆壁，重新長出了磚石。原本變成亂碼的哪吒，重新踩上了風火輪。阿呆手裡的線框，重新變成了那把寒光閃閃的菜刀。
色彩回來了。
聲音回來了。
大排檔的喧囂聲，像是一下子被按下了播放鍵，轟然炸響。
“老闆！我的腰子呢？烤糊了沒？”
“再來一箱啤酒！今天要喝倒這個三隻眼的！”
“爸爸！我要吃那個亮晶晶的！”
葉驚鴻站在原地。
他長舒了一口氣。
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襯衫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他沒成神。
也沒飛昇。
他只是感覺有點累，腰有點酸，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
“都愣著幹嘛？”
葉驚鴻轉身，一巴掌拍在還在發呆的哪吒腦門上。
“幹活！”
“收碗！洗盤子！把門口的地拖乾淨！”
“明天還要開張呢！”
哪吒哎喲一聲，捂著腦袋跳了起來：“老葉你大爺的！剛才那麼煽情，轉頭就讓神仙拖地？”
阿呆默默地撿起菜刀，繼續切那顆還沒切完的土豆。
天帝重新坐回櫃檯，把那些散落的石頭變成了金元寶，笑得見牙不見眼。
老神站在水槽邊，擰開水龍頭。
嘩嘩的水聲。
是這世上最動聽的音樂。
一切都沒變。
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葉驚鴻走到牆邊。
那張貼滿了油漬的紅色選單最下方。
不知何時，多了一行字。
字跡不是列印的，也不是手寫的。它是用一種淡淡的、溫暖的光芒凝成的。
【今日特供：再來一碗】。
那是系統留下的最後一句俏皮話。
葉驚鴻笑了笑。
他拿起抹布，把那行字擦得更亮了些。
鏡頭開始拉遠。
穿過了大排檔那扇半開的捲簾門。
穿過了熙熙攘攘、充滿煙火氣的小巷。
穿過了這座在夜色中燈火通明的城市。
穿過了大氣層，穿過了璀璨的銀河。
最後。
穿過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
現實世界。
深夜。
一間普通的出租屋裡。
一個年輕人放下了手機。
螢幕上顯示著小說閱讀軟體的介面，最後一頁寫著“全書完”。
他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
窗外，城市已經睡了，只有路燈還亮著。
肚子裡傳來咕嚕一聲。
餓了。
年輕人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他趿拉著拖鞋，走進那個狹小的廚房。
開啟冰箱。
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兩個雞蛋，一把掛麵。
沒關係。
這就夠了。
他擰開煤氣灶。
啪。
藍色的火苗竄了出來。
鍋裡的水開始冒泡。
他熟練地打了個雞蛋進去。
滋啦。
油煙升騰。
在那氤氳的熱氣中，在那滋滋作響的油爆聲裡。
年輕人恍惚間覺得，眼前的這團火，和書裡那口黑鍋下的三昧真火，好像也沒甚麼兩樣。
他笑了。
拿起筷子，在鍋裡攪動了一下。
這人間煙火。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