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吞……銀河?”
葉驚鴻手裡的黑鍋晃了兩下。
巨人徒弟一臉憨厚地點頭,指了指那個巨大的透明容器:“王說了,這次萬歲大壽要吃點‘鮮活’的。銀河系最近活性不錯,裡面文明挺多,口感層次豐富。特別是那個叫地球的地方,據說有股特殊的……孜然味?”
“孜然你大爺。”
葉驚鴻一腳踹在巨人的腳趾蓋上,震得腳底板發麻。
那是老子的家。
那是大排檔的根。
那是老神還在那裡哼著《平凡之路》洗碗的地方。
“絕絕子!”葉驚鴻回頭,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坐穩了。這次不是去搶菜,是去搶命。”
風火輪GT的引擎發出一聲瀕死的哀鳴。
絕絕子一腳把油門踩進了油箱裡。
飛船化作一道超越光速的幽靈,衝向那片名為“泰坦皇宮”的宇宙深淵。
……
泰坦皇宮。
這裡沒有宮殿。只有一張桌子。
一張橫跨了三個星系團的巨大餐桌。
餐桌中央,架著一口鍋。
那不是普通的鍋。那是由坍縮的奇點作為火源,以超高密度的暗物質打造的【宇宙火鍋】。鍋裡翻滾的不是水,是液態的虛空能量,黑得發亮,每一次氣泡破裂,都能炸燬一顆行星。
而在鍋的上方。
一個絢爛的漩渦狀星系正被一股無形的引力場死死鎖住。
銀河系。
它像是一盤剛剛端上桌的精美刺身,懸在沸騰的鍋口,緩緩下墜。
地球。
大排檔裡。
天帝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黑了。
不是夜晚的黑。是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希望的漆黑。那是一個巨大的陰影,遮蔽了太陽,遮蔽了星空,甚至遮蔽了法則。
“這是甚麼玩意兒?”哪吒踩著風火輪衝上雲霄,手裡的火尖槍對著那片陰影狠狠扎去。
噗。
火尖槍上的三昧真火熄滅了。
就像一根火柴扔進了大海。
“引力……”老神站在巷口,手裡的洗碗布擰出了水。他推了推那副厚眼鏡,臉色蒼白,“這是泰坦級的引力捕獲。我們……在盤子裡。”
絕望。
一種作為食物的本能絕望,籠罩了整個銀河系。
就在這時。
一道藍色的流光撕裂了黑暗。
風火輪GT帶著一路火花帶閃電,硬生生撞進了那片恐怖的引力場。
“給老子停下!”
葉驚鴻的聲音透過飛船的擴音器,在真空中炸響。
飛船懸停在鍋沿上。
相比於這口鍋,飛船連一粒灰塵都算不上。
而在餐桌的主位上,坐著一個身影。
泰坦王。
他太大了。
大到葉驚鴻甚至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兩顆如同超新星般耀眼的眼球,正冷漠地注視著這隻闖入宴席的蟲子。
“蟲子?”
泰坦王的聲音沒有情緒。那是神對螻蟻的漠視。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纏繞著毀滅性的雷霆,輕輕點向那艘飛船。
“滾。”
僅僅是一個音節。
周圍的空間瞬間崩碎。
“別動手!”葉驚鴻推開艙門,直接跳了出去。
他沒有用內力抵抗。
他站在那口沸騰的宇宙鍋邊緣,腳下是能夠瞬間氣化神靈的虛空湯底。
他舉起那口跟隨他多年的黑鍋。
“我是來做菜的!”葉驚鴻大吼,“你這鍋湯底不行!糟蹋東西!”
泰坦王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巨大的眼球微微轉動,聚焦在這個渺小的人類身上。
“做菜?”
泰坦王笑了。
笑聲掀起了宇宙風暴,銀河系在引力場中劇烈顫抖,幾顆邊緣的恆星直接被震碎。
“你想救你的星系?”泰坦王的聲音隆隆作響,“可以。證明你的價值。如果你能做出比這盤銀河系刺身更美味的東西,我就放了它。否則……”
他指了指那口鍋。
“你就作為調料,和你的家鄉一起下鍋。”
絕絕子在飛船裡急得直跺腳:“老公!咱們哪還有食材啊?剛才那塊虛空肉都給那傻大個吃了!”
葉驚鴻沒回頭。
他看著那口鍋。
看著那黑漆漆、翻滾著死亡氣息的虛空湯。
“誰說沒食材?”
葉驚鴻把黑鍋往虛空中一架。
“這滿鍋的‘虛空’,不就是最好的食材嗎?”
瘋子。
連泰坦王都覺得這個人類瘋了。虛空是無味的,是吞噬一切的,怎麼可能被烹飪?
葉驚鴻閉上眼。
他沒有拿刀。也沒有拿鏟。
他張開雙臂。
這一刻,他不是武神,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個在大排檔裡煙熏火燎了半輩子的廚子。
“起火。”
葉驚鴻低語。
沒有火焰。
但他體內,那顆沉寂已久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咚。咚。咚。
隨著心跳,無數金色的光點從他身體裡飄散出來。
那不是能量。
那是記憶。
那是他在無數個位面流浪,在無數個深夜顛勺,在無數張笑臉中收集到的——【煙火氣】。
第一顆光點飄入鍋中。
那是第一次開張,阿呆笨拙地切到手指,卻依然面癱著臉遞過來的第一盤土豆絲。
黑色的虛空湯底泛起了一絲漣漪。
第二顆光點。
那是老神坐在巷口,喝著枸杞水,看著夕陽時那一聲滿足的嘆息。
第三顆。
那是哪吒偷吃貢品被抓,滿嘴流油卻死不承認的狡黠。
那是天帝為了省兩塊錢飯錢,跟他在櫃檯前討價還價的市井氣。
那是絕絕子第一次吃到他做的蛋炒飯,眼角泛起的淚花。
無數的光點。
那是億萬個平凡生命的喜怒哀樂。是母親的一句“回家吃飯”,是戀人的一次深夜食堂,是加班狗的一碗泡麵,是流浪漢的一塊熱饅頭。
這些瑣碎、渺小、甚至卑微的情感。
匯聚成河。
注入那口象徵著死亡與虛無的鍋裡。
“調味。”
葉驚鴻雙手虛按。
他不需要鹽,不需要糖。
他把“思念”當作鹽,把“希望”當作糖,把“遺憾”當作醋,把“熱血”當作辣。
轟!
鍋裡的湯變了。
原本死寂的黑色,開始翻滾,開始沸騰。
顏色在變。
從黑,變成了溫暖的橙黃。
那是萬家燈火的顏色。
一股無法形容的香氣,從鍋裡升騰而起。
這香氣沒有侵略性。它不霸道。
它溫柔得像是一隻手,輕輕撫摸著每一個聞到它的人的靈魂。
泰坦王那雙巨大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活了萬年。
他吞噬過恆星,咀嚼過黑洞,品嚐過無數文明的毀滅與新生。
但他從未聞過這種味道。
這種……讓他那顆早已石化的心臟,莫名抽搐的味道。
“這是……甚麼?”泰坦王的聲音不再高高在上,竟然帶上了一絲顫抖。
“人間。”
葉驚鴻臉色慘白。
抽離這些規則之力,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生命力。他的身體搖搖欲墜,像是一片枯葉。
“嚐嚐吧。”
葉驚鴻指了指那鍋湯。
泰坦王遲疑了。
他伸出那隻足以捏碎星系的大手,從虛空中抓起一把湯勺——那是用一顆中子星打磨而成的。
舀起一勺。
橙黃色的湯汁在勺中盪漾,映照出泰坦王那張蒼老而巨大的臉龐。
送入口中。
寂靜。
整個宇宙彷彿都按下了靜音鍵。
泰坦王的動作凝固了。
緊接著。
那個萬年來從未有過表情的神靈,臉上的肌肉開始抽動。
他看到了。
在湯汁觸碰舌尖的瞬間,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泰坦王。
他回到了億萬年前。
回到了他還只是個幼年泰坦的時候。
那時候宇宙還很年輕。
他的母親,把他抱在膝蓋上,喂他喝第一口星雲奶。
那種溫暖。
那種被愛包圍的安全感。
那種不需要征服、不需要殺戮、只需要依偎在一起的寧靜。
“媽……”
泰坦王張嘴。
發出了一個模糊不清的音節。
兩行熱淚。
從那雙巨大的眼眶中湧出。
那是真正的眼淚。每一滴都有太平洋那麼大,裹挾著神靈的悲傷與感動,墜落虛空。
嘩啦啦。
淚水化作了一場盛大的流星雨,劃破了黑暗的宇宙。
“好喝……”
泰坦王放下勺子。
他像個孩子一樣,用手背抹著眼淚。
“太好喝了……”
“跟這個比起來……那些恆星,那些黑洞,全是垃圾。”
他看了一眼懸在鍋口的那盤銀河系。
那裡面有無數的生命在掙扎,在呼喊,在相愛,在做飯。
正是這些渺小的蟲子,創造出了這種令神靈都動容的味道。
“撤了。”
泰坦王揮手。
轟隆隆。
那股鎖死銀河系的恐怖引力場,瞬間消散。
銀河系像是一個被釋放的氣球,猛地彈回了原本的軌道。
地球上。
黑暗退去。
陽光重新灑在大排檔的招牌上。
天帝撿起筷子,擦了擦冷汗:“剛才……是不是地震了?”
老神看著天空,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不。是有人請客吃飯了。”
……
泰坦皇宮。
葉驚鴻再也支撐不住。
他的身體向後倒去,墜向那無盡的虛空。
“老公!”
風火輪GT俯衝而下。
絕絕子開啟艙門,不顧一切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葉驚鴻的衣領。
把他拖回了飛船。
葉驚鴻躺在駕駛座上,大口喘著氣。
累。
真他媽累。
比當年揮刀億萬次還要累。
但他笑了。
因為他看到,那個巨大的泰坦王,正彎下腰,對著這艘微不足道的飛船,緩緩低下了頭。
這是一個神靈,對一位廚師的最高致敬。
“人類。”
泰坦王的聲音變得溫和,如同遠古的鐘聲。
“這道菜,叫甚麼名字?”
葉驚鴻撐起身體,透過舷窗,看著那個巨大的面孔。
“沒甚麼名字。”
他點了一根菸——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著。
“就是一碗……大排檔的例湯。”
泰坦王愣了一下。
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
“好!好一個例湯!”
泰坦王伸出手。
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他指尖射出,籠罩了風火輪GT,也籠罩了遠處的銀河系。
“吾以泰坦之名起誓。”
“從今往後,銀河系是吾之禁臠——不,是吾之食堂。”
“誰敢動這裡一草一木,就是砸吾的飯碗!”
金光散去。
一枚古樸的令牌懸浮在飛船前方。
上面刻著泰坦族的文字,翻譯過來只有四個字:
【宇宙食神】。
葉驚鴻看著那塊令牌。
撇了撇嘴。
“虛名。”
他把令牌扔給絕絕子。
“拿去墊桌腳。剛才飛船晃得厲害,桌子有點不平。”
絕絕子抱著令牌,哭笑不得。
她看著身邊這個虛弱卻依然在裝逼的男人,心裡卻踏實得像是一塊磐石。
“回家?”絕絕子問。
葉驚鴻看了一眼遠處的星空。
銀河系在旋轉,美麗而安詳。
“回。”
葉驚鴻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出來這麼久,阿呆那小子的刀工也不知道退步沒。”
“還有老神。”
“那老頭肯定又在偷懶沒拖地。”
風火輪GT調轉車頭。
尾焰噴吐。
載著宇宙唯一的食神,載著滿船的煙火氣。
回家吃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