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機的散熱孔還在冒著青煙,那股焦糊味裡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那是舊書堆在地下室發酵了幾十年的味道。
“阿呆,去後院把那輛‘南天門號’推出來。”
葉驚鴻解下圍裙,隨手在那塊已經擦得鋥亮的桌面上抹了一把。
“哪吒,把你的風火輪預熱一下,這次不用你跑,當個助推器。”
“爛筆頭,帶上你的墨水。別裝死,這事兒你是行家。”
三分鐘後。
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舊三輪車停在大排檔中央。車斗裡焊著兩個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火箭推進器,把手上掛著那口標誌性的平底鍋。
“坐穩了。”
葉驚鴻跨上車座,腳底板在踏板上狠狠一蹬。
“目標,電視機。出發!”
哪吒怪叫一聲,兩團三昧真火鑽進推進器。
轟——!
藍色的尾焰噴出三米遠。三輪車化作一道流光,沒那個減速的過程,直接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狠狠撞向那塊還在閃爍著雪花點的螢幕。
啵。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玻璃螢幕蕩起一圈漣漪,連人帶車,瞬間消失。
……
失重感只持續了半秒。
緊接著是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嘯。
滋——!
三輪車在一片灰色的荒原上拖出兩條長長的黑印,堪堪停住。
這裡沒有顏色。
確切地說,是這裡的顏色還沒來得及上色。天空是那種建模軟體預設的灰白網格,地面是一大片沒有任何紋理的純色色塊。
“這地方……”
哪吒跳下車,腳剛沾地,差點陷進去。那泥土不是土,是一堆鬆散的亂碼。
“這就是‘太監位面’?”
爛筆頭推了推眼鏡,臉色慘白。他看著遠處。
那裡有一座城。
半座城。
高聳的摩天大樓蓋到三十層就突兀地斷了,鋼筋像腸子一樣露在外面,上面還懸浮著一行巨大的紅色字型:【此處待描寫】。
街上有人。
但那景象比地獄還驚悚。
一個穿著古裝的俠客,上半身威風凜凜,手裡提著寶劍,下半身卻是一團模糊的馬賽克。他只能靠著雙手在地上爬行,因為作者還沒來得及設定他的腿法。
半空中懸停著一個人。
那人保持著跳崖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定格在決絕與悲憤之間。他在那裡停了不知道多久,身上落滿了灰塵,連眼睫毛上都結了網。
“他在幹嘛?”阿呆問。
“卡住了。”爛筆頭捂著臉,聲音哆嗦,“這是個經典開頭,主角跳崖獲奇遇。但作者寫完這一章就去打遊戲了,再也沒回來。這哥們兒就在這兒懸了五百年。”
風吹過。
沒有聲音。因為風聲也沒寫。
“救……命……”
微弱的呼救聲從前方一個鐵籠子裡傳來。
葉驚鴻走過去。
籠子也是半成廢品,只有三面柵欄,後面是空的,但這群人似乎被某種規則束縛,根本不敢從後面跑。
那個滿臉胡茬的男人抓著欄杆,眼窩深陷,瘦得皮包骨頭。
“你是……剛才發訊號的那個?”葉驚鴻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
“是我……”男人乾裂的嘴唇哆嗦著,“你們終於來了……我以為……這輩子都要爛在這兒了。”
“你們作者呢?”
“考公去了。”男人眼裡流下兩行渾濁的淚,“他說寫書死路一條,不如上岸。走的時候連個大綱都沒留,就把我們扔在這兒。三千年了……我們餓了三千年了。”
“餓?”哪吒撓撓頭,“這滿地不是有土嗎?實在不行啃樹皮啊。”
“吃不了。”男人絕望地搖頭,“這裡的樹皮咬不動,水喝不進。因為沒有‘結局’。所有的動作都沒有‘結果’。你吃下去,它永遠卡在喉嚨裡,變不成飽腹感。”
因果斷裂。
葉驚鴻站起身,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就是太監書最殘忍的地方。
不是死亡,是停滯。是永遠在那一秒鐘裡輪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起鍋。”
葉驚鴻的聲音很冷,像這荒原上的風。
他把那口玄鐵大鍋架在三輪車斗上。
“哪吒,火。”
“好嘞!”
火焰升騰。
葉驚鴻從隨身空間裡掏出最好的靈米,倒入鍋中。加水。
咕嘟咕嘟。
水開了。熱氣騰騰。
十分鐘過去了。半小時過去了。
葉驚鴻揭開鍋蓋。
米還是生的。水還是水。它們在鍋裡翻滾,卻沒有任何物理反應。那顆米依然堅硬如鐵,彷彿在嘲笑這無用的熱量。
“沒用的……”胡茬男苦笑,“沒有結局的世界,生米煮不成熟飯。”
“去他大爺的生米煮不成熟飯。”
葉驚鴻把鍋蓋重重摔在地上。
“爛筆頭!”
“在!”
“把你那瓶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葉驚鴻伸出手,掌心向上,不容置疑。
爛筆頭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墨水瓶。瓶身漆黑,上面貼著一個標籤:【萬能續寫墨水】。
這是他當年為了應付編輯催稿,提煉出來的“萬金油”。不管前面挖了多大的坑,不管邏輯崩壞成甚麼樣,只要滴上一滴,就能強行圓回來。
“老闆,這玩意兒副作用很大……”
“倒!”
葉驚鴻一把奪過瓶子,拔開塞子。
他沒有滴一滴。
他是整瓶倒了進去。
黑色的墨水落入滾水中,瞬間化開。原本清澈的沸水變成了混沌的深灰色。
“既然沒有結局,那老子就給你們造一個結局!”
葉驚鴻雙手抓住鍋耳,開始劇烈搖晃。
“這不是做飯,這是填坑!”
他抓起一大把亂七八糟的食材——有之前沒用完的星辰碎片,有剩下的和牛邊角料,還有幾根從大排檔帶出來的香菜。
一股腦扔進去。
“這就叫【有始有終大雜燴】!”
鍋裡的液體開始粘稠。
一種奇異的味道飄散出來。那不是食物的香氣,那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味道。是書本合上時的風聲,是電影片尾曲響起的旋律。
就在這時。
大地開始震顫。
遠處的地平線上,湧起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不是水。是字。
無數個巨大的、黑色的“未完待續”、“TBC”、“鴿了”組成的怪物,像瘋狗一樣衝了過來。
它們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張由“太監”二字組成的血盆大口。
【爛尾獸】。
它們嗅到了“結局”的味道。那是它們的天敵,也是它們最渴望的毒藥。
“吼——!不許完結!我們要太監!我們要懸念!”
怪物群如海嘯般壓來。
“阿呆。”葉驚鴻頭也不回,依然死死盯著鍋裡的火候。
“在。”
阿呆往前跨了一步。
他手裡只有一把普通的菜刀。
面對那鋪天蓋地的文字怪物,阿呆沒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他只是揮刀。
這把刀不再切條,不再切片,不再切絲。
刀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篤。
一個黑色的圓點出現在空氣中。
那是句號。
是一切故事的終結,是所有廢話的剋星。
衝在最前面的一頭爛尾獸撞在那個小小的黑點上。
沒有任何聲響。
它龐大的身軀瞬間坍塌,被吸進了那個句號裡,變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墨點。
“刀法·全劇終。”
阿呆的手腕抖動。
篤篤篤篤篤!
無數個句號像暴雨一樣灑向獸群。
那些張牙舞爪的“未完待續”,那些囂張跋扈的“鴿了”,在碰到句號的瞬間,全部強制完結。
黑色的墨水灑了一地。
“出鍋!”
葉驚鴻大吼一聲。
鍋裡的“大雜燴”熟了。
米飯吸飽了墨水,變得晶瑩剔透。肉塊軟爛,湯汁濃稠。
那種“圓滿”的氣息,瞬間覆蓋了整個荒原。
“吃!”
葉驚鴻盛起滿滿一勺,直接潑向那個鐵籠子。
湯汁穿過欄杆,落在胡茬男的身上,落在那些只有半截身體的人身上。
滋滋滋。
奇蹟發生了。
胡茬男張開嘴,貪婪地吞嚥著那些飛濺的湯汁。
隨著食物入腹,他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我有結局了……”
他喃喃自語。
雖然這個結局很草率,雖然這個結局是強行拼湊的。
但至少,這是個句號。
遠處懸崖上。
那個掛了五百年的跳崖主角,突然感覺身體一沉。
重力恢復了。
“啊——!”
他慘叫著墜落。
砰!
狠狠摔在崖底。
腿斷了。血流了出來。痛感鑽心。
但他卻躺在亂石堆裡,在那劇痛中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我摔下來了!劇情動了!老子終於不用掛在那兒喝西北風了!”
那個只有上半身的俠客,斷裂的腰部開始蠕動。
肉芽生長,骨骼延伸。
雖然長出來的腿有點像火柴棍,雖然走路姿勢有點像鴨子。
但他站起來了。
他邁出了第一步。
“謝謝……”
胡茬男看著葉驚鴻,身體開始一點點化作光點。
那是劇情完結後的消散。
“終於……不用再卡在這一天了。”
他對著葉驚鴻深深鞠了一躬。
“下輩子,我想去個日更萬字的世界。”
光點飄散。
整個太監位面開始崩塌。
天空中的網格線斷裂,地面上的色塊粉碎。
這是正常的完結流程。世界完成了使命,正在歸檔。
“撤!”
葉驚鴻把鍋往車斗裡一扔,跳上駕駛座。
“哪吒!最大功率!”
“坐穩了!”
三輪車噴出兩道比剛才還要粗大的火柱。
在世界徹底變成黑暗的前一秒,衝進了那個正在縮小的出口。
……
哐當。
三輪車從電視機裡衝了出來,狠狠砸在大排檔的地板上。
電視螢幕滋啦一聲,徹底黑了。
“呼——”
爛筆頭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嚇死我了……差點就成了那本書裡的標點符號。”
葉驚鴻擦了擦臉上的墨漬。
雖然狼狽,但心裡那股子堵得慌的感覺沒了。
“行了,收拾收拾,準備開張。”
他剛想去搬那口鍋。
突然發現車斗的角落裡,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動。
那不是爛尾獸。
那是一團軟綿綿、像是果凍一樣的生物。
它長著一張“?”的臉,身體由三個黑色的圓點組成。
【未解之謎·省略號】。
它眨巴著那雙充滿求知慾的大眼睛,看著葉驚鴻。
“……”
它發不出聲音。
但葉驚鴻讀懂了它的眼神。
那是每一個爛尾故事裡留下的坑,是每一個沒填上的伏筆。
它在問:“我的坑,誰來填?”
葉驚鴻看著這個偷渡客,又看了看旁邊一臉驚恐想要逃跑的爛筆頭。
他笑了。
一把拎起那隻“省略號”,塞進爛筆頭的懷裡。
“拿著。”
“老闆……這……”
“既然帶回來了,就養著吧。”
葉驚鴻拍了拍爛筆頭的肩膀。
“以後寫書的時候,看著它。”
“時刻提醒自己。”
“不想被這種玩意兒半夜爬上床,就老老實實把坑填完。”
爛筆頭抱著那團軟綿綿、冰涼涼的省略號,欲哭無淚。
大排檔的燈光再次亮起。
雖然多了一隻奇怪的寵物,雖然電視機報廢了。
但日子還得過。
飯,還得做。
只是從那天起,爛筆頭寫書的速度,突然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