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懸停在紅色按鈕上的拇指,按了下去。
咔嗒。
沒有爆炸。沒有坍塌。沒有資料流的尖嘯。
世界靜止了一秒。
緊接著,那道被撕裂的天空裂縫裡,並沒有湧出毀滅的洪流,而是垂下來幾根粗壯的鋼絲威亞。
一群穿著黑色馬甲、戴著鴨舌帽、扛著笨重攝像機的黑衣人,順著威亞滑了下來。
那個自稱“重啟者·歸零”的西裝男,突然從懷裡掏出一頂貝雷帽,歪戴在頭上。他臉上的冷酷面具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藝術家氣質。
他從背後摸出一個黑白相間的場記板。
“卡!”
男人衝著底下的煙火人間大吼,唾沫星子噴濺在鏡頭上。
“太俗了!太鬧騰了!這種閤家歡的大團圓結局,簡直是對文學的侮辱!”
他指著正在吃火鍋的眾人,手指氣得發抖。
“現在的市場風向變了!讀者想看甚麼?想看虐!想看黑深殘!想看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他們看!”
男人把那個足以毀滅世界的紅色按鈕隨手一扔,那玩意兒落地變成了一個擴音喇叭。
“自我介紹一下。”
他舉起喇叭,聲音在死寂的巷子裡迴盪。
“我是【重啟導演·悲劇大師】。這本小說的風格太歡脫了,我不喜歡。我要把這個世界重啟,改成《末日大排檔之絕望求生》。”
葉驚鴻手裡的平底鍋還沒放下。
他看著這個突然變裝的神經病,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你有病?”
“我有藥。”導演冷笑,手中的場記板高高舉起,“那是名為‘絕望’的良藥。”
啪!
清脆的打板聲。
“Action!”
世界變了。
不是物理層面的改變,是色調。
原本溫暖、昏黃、帶著油煙氣的大排檔,瞬間被一層陰冷的藍灰色濾鏡覆蓋。
那種顏色,像是在太平間裡放了三天的屍斑,又像是發黴的牆皮。
天空裂開的口子裡,不再有陽光,而是下起了雨。
滋滋滋。
雨水落在地上,冒起白煙。
酸雨。
帶著腐蝕性,帶著一股子讓人聞了就想找根繩子上吊的酸臭味。
“怎麼回事……”
天帝手裡的金票突然變得沉重無比。
這個剛才還豪擲千金的老頭,膝蓋一軟,癱坐在溼漉漉的地上。
他看著手裡那疊厚厚的南天門餐飲集團原始股,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朕……朕破產了……”
天帝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完全無視了那些股票依然價值連城的事實。
“朕好窮啊……朕連個茶葉蛋都吃不起了……這江山還有甚麼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哪吒腳下的風火輪熄火了。
原本紅色的火焰變成了幽藍色的鬼火。
這熊孩子把手裡的乾坤圈往地上一摔,發出一聲悶響。
“煩死了。”
哪吒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眼神空洞得可怕。
“活著有甚麼意義?天天送外賣,天天被壓榨。我是魔丸,我是妖怪,我這種人就該被埋在陳塘關的廢墟底下。”
他抬起頭,看向大排檔的柱子,眼裡閃過一絲瘋狂。
“燒了吧……把這一切都燒了……毀滅吧,累了。”
廚房裡。
噹啷。
菜刀落地。
阿呆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能切開原子核的手,此刻正在劇烈顫抖。
“我切不開……”
阿呆的聲音沙啞,透著濃濃的絕望。
“我切不開這該死的命運……我只是一把刀……一把沒有感情的殺人工具……”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那把刀,刀鋒慢慢轉向了自己的脖子。
整個大排檔,瞬間從喜劇片場變成了大型抑鬱症互助中心。
悲傷像病毒一樣蔓延。
連空氣裡的氧氣都變得稀薄,吸進肺裡全是名為“致鬱”的顆粒。
只有一個人還站著。
葉驚鴻。
他感覺胸口堵得慌。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悲傷從心底湧上來,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狠狠攥著他的心臟。
他想哭。
他想把手裡的鍋砸了,想躺在泥地裡,任由那酸雨把自己腐蝕成一堆白骨。
這操蛋的世界,還有甚麼值得堅持的?
“爸爸……”
一聲微弱的抽泣。
葉驚鴻猛地回頭。
角落裡,那個專屬的寶寶椅上。
葉小饞手裡那串還沒吃完的糖葫蘆掉在地上,裹滿了泥漿。
小丫頭哭得喘不上氣,原本紅撲撲的小臉此刻慘白一片。
“爸爸……糖葫蘆不甜了……好苦……我想回家……”
轟!
那股想死的念頭,在聽到這聲“爸爸”的瞬間,被一股更猛烈的怒火燒成了灰燼。
葉驚鴻咬破了舌尖。
鐵鏽味的血腥氣在口腔裡炸開。
痛。
這股痛感讓他清醒。
他看著那個站在半空中、一臉享受地欣賞著這出悲劇的導演。
看著哭得快要昏過去的閨女。
看著想自殺的阿呆,想縱火的哪吒,想上吊的天帝。
“去你大爺的悲劇!”
葉驚鴻一把抄起那口造化鍋。
鍋底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他體內的“煙火氣”在燃燒,在對抗那層該死的藍灰色濾鏡。
“老子這輩子,只信奉兩件事!”
葉驚鴻大吼,聲音撕裂了雨幕。
“搞錢!做飯!”
“你想讓老子哭?問過我的鍋了嗎?!”
他衝進廚房,一腳踹開阿呆,奪過那把正要抹脖子的菜刀。
並沒有攻擊導演。
在這個被“悲劇法則”籠罩的領域裡,物理攻擊無效。
必須用規則打敗規則。
既然你要苦,那老子就給你加糖!
加致死量的糖!
葉驚鴻拉開那個從不輕易動用的神秘櫃子。
裡面沒有鹽,沒有醬油。
只有一袋袋五顏六色的粉末。
【多巴胺提取物】。
【笑話大全濃縮粉】。
【德雲社相聲貫口精華液】。
【貓咪踩奶時的呼嚕聲結晶】。
這些都是他在漫長的歲月裡,從無數個快樂瞬間裡收集來的“情緒佐料”。
“阿呆!別宕機了!給我和麵!”
葉驚鴻一巴掌拍在阿呆後腦勺上。
阿呆渾身一震,眼神裡的死灰散去了一點點。
雖然還是很喪,但他身體的肌肉記憶還在。
麵粉飛舞。
葉驚鴻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快樂粉末,一股腦地倒進麵糰裡。
揉!
死命地揉!
把那些想哭的衝動,把那些壓抑的絕望,統統揉進這團面裡,然後用更加狂暴的快樂去中和它,去引爆它。
麵糰在案板上跳動。
每揉一下,麵糰裡都會傳出一聲細微的“咯咯”笑聲。
那是麵筋裡的快樂因子在發酵。
“起鍋!燒油!”
葉驚鴻點燃了灶臺。
火苗竄起。
但在藍灰色的濾鏡下,火苗也是慘白色的。
不管了。
哪怕是冷火,也能炸出熱量!
一個個圓滾滾、中間有個洞的面圈滑入油鍋。
滋啦——!
原本應該是沉悶的油炸聲,此刻卻變了調。
“哈哈哈哈哈哈!”
“鵝鵝鵝鵝鵝鵝!”
“嘿嘿嘿嘿嘿嘿!”
油鍋裡爆發出各種各樣的笑聲。
有的像槓鈴,有的像拖拉機,有的像剛下蛋的老母雞。
這詭異的音效,瞬間破壞了現場那種肅穆、悲涼的氛圍。
正在醞釀情緒準備上吊的天帝,被這一陣魔性的笑聲嚇得腳下一滑,繩子斷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喲……這甚麼動靜?”
天帝揉著屁股,眼角的淚還沒幹,嘴角卻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哪吒手裡的火把也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著那口正在狂笑的油鍋。
太魔性了。
聽著這笑聲,那種想毀滅世界的衝動,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出鍋!”
葉驚鴻大喝一聲。
一大盤五顏六色、還在不停抖動、發出各種怪笑聲的甜甜圈,被端了出來。
【爆漿彩虹甜甜圈·快樂至死版】。
每一個甜甜圈上都淋滿了厚厚的巧克力醬和彩虹糖針。
甜。
光是聞著那個味道,胰島素就開始瘋狂分泌。
半空中的導演皺起了眉。
他那個完美的悲劇構圖,被這股子甜膩膩的味道給破壞了。
“Cut!”
導演揮舞著場記板,氣急敗壞。
“誰讓你做喜劇的?我要的是眼淚!是絕望!這油鍋為甚麼在笑?給我重拍!”
“重拍你大爺!”
葉驚鴻腳下一踏。
地面崩裂。
他整個人像是一顆裹滿了糖霜的炮彈,直接衝上了半空。
手裡抓著一個剛出鍋、還在“哈哈哈哈”狂笑的粉紅色甜甜圈。
瞬移。
在這個由他主宰的廚房領域裡,距離不是問題。
導演還沒來得及喊出下一個指令。
葉驚鴻已經貼到了他的臉上。
那張痞帥的臉,此刻猙獰得像個討債的惡鬼。
“給爺——笑!!!”
噗嗤。
那個滾燙、油膩、甜到髮指的甜甜圈,被葉驚鴻粗暴地塞進了導演的嘴裡。
甚至連那根手指都差點捅進嗓子眼。
導演的瞳孔瞬間放大。
唔!
熱油在口腔裡炸開。
那是高達200度的快樂。
緊接著是糖。
致死量的糖分順著舌苔上的味蕾,像是洪水一樣衝進了大腦皮層。
多巴胺。
內啡肽。
血清素。
這些掌管著人類快樂情緒的化學物質,在這一刻發生了核爆。
導演想吐。
他想維持自己高冷的悲劇大師人設。
他想用那套“人生皆苦”的理論來反駁這廉價的快樂。
但是……
那個甜甜圈裡揉進去的“相聲貫口”開始生效了。
一段極其密集的、帶著天津口音的包袱,在他腦海裡炸響。
導演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向上。
再向上。
那個原本寫滿了刻薄和冷漠的嘴角,硬生生咧到了耳根。
“唔……噗……”
導演噴出了一口巧克力醬。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聲驚天動地的狂笑,從他嘴裡噴湧而出。
這笑聲太大了。
太真誠了。
完全是生理性的、無法抗拒的爆笑。
“哈哈哈哈……不行了……太好吃了……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導演捂著肚子,在半空中打滾。
那個貝雷帽掉了,露出了地中海髮型。
那個場記板被他笑得脫手飛出,砸在了攝像機的鏡頭上。
咔嚓。
鏡頭碎了。
隨著導演的笑場,那層籠罩在世界上的藍灰色濾鏡,像是被石頭砸中的玻璃,瞬間佈滿了裂紋。
嘩啦——!
濾鏡崩塌。
久違的陽光,順著裂縫灑了下來。
酸雨停了。
那股子發黴的味道被甜甜圈的香氣取代。
地上的天帝抹了一把臉。
他看著手裡的金票,突然愣住了。
“朕……朕剛才在哭甚麼?”
天帝一臉懵逼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朕明明富可敵國!南天門餐飲集團市值剛破萬億!朕為甚麼要上吊?”
哪吒也清醒了。
他看著地上熄滅的火把,打了個寒顫。
“我去……我剛才居然想燒店?我有病吧?燒了店我去哪蹭飯?”
阿呆默默地把菜刀收回腰間,臉上恢復了那種毫無波瀾的面癱表情,彷彿剛才那個想自殺的人不是他。
葉小饞也不哭了。
她撿起地上的糖葫蘆,雖然髒了,但她聞到了空氣裡甜甜圈的味道。
“爸爸!我要吃那個會笑的圈圈!”
大排檔裡,死氣沉沉的氛圍一掃而空。
只剩下那個還在半空中狂笑不止的導演。
“哈哈哈哈……救命……停不下來……哈哈哈哈……”
導演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臉上的肌肉因為過度抽搐而僵硬。
但他眼裡的瘋狂並沒有消失。
反而因為這種不受控制的羞恥感,變得更加扭曲。
“混蛋……”
導演一邊笑,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遙控器。
那是備用方案。
那是每一個爛片導演在無法掌控劇情時,最後的無賴手段。
“既然……哈哈哈哈……既然改風格不行……”
導演的手指顫抖著,按下了那個畫著骷髏頭的按鍵。
“那就……直接刪減!哈哈哈哈!”
“出來吧!我的終極剪輯師!”
“召喚——404吞噬獸!!!”
轟隆隆——!
天空再次裂開。
這一次,沒有光,沒有雨。
只有一張嘴。
一張巨大無比、佔據了半個蒼穹、裡面漆黑一片、沒有牙齒只有無盡虛空的——嘴。
它沒有身體。
它就是一個巨大的、用來吞噬一切違規內容、不合理劇情、以及導演看不順眼東西的黑洞。
一股恐怖的吸力,鎖定了大排檔。
桌子上的筷子飛了。
鍋裡的油飛了。
連空氣裡的文字都在扭曲,像是要被這張大嘴吸進去,徹底從這本書裡抹除。
葉驚鴻剛落回地面,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他看著頭頂那個彷彿能吞掉整個宇宙的怪物。
“刪減?”
葉驚鴻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老子的故事,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許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