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火輪噴出的尾焰在真空中拉出一道赤紅的軌跡。
前方，一顆灰色的星球擋住了去路。
它不像其他星球那樣有著自然的地貌，沒有山川，沒有海洋。甚至連大氣層都是一層厚重的、充滿機油味的工業廢氣。
整個星球表面被無數條巨大的傳送帶覆蓋。齒輪咬合的轟鳴聲，即使隔著真空，似乎都能順著骨骼傳導進來。
【流水線·甲】。
預製菜帝國的一級原料加工廠。
“抓緊。”葉驚鴻壓低車頭。
電動車像是一枚鑽頭，刺破那層渾濁的大氣，向著星球表面的一處巨大排氣口俯衝而去。
沒有降落許可，沒有身份識別。
葉驚鴻直接一腳踹開那扇厚重的通風管道柵欄，帶著絕絕子滾落在一條冰冷的金屬走廊上。
這裡沒有重力，只有磁力吸附鞋踩在金屬板上的噠噠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種極致的“無味”。就像是蒸餾水混合著消毒液，乾淨得讓人絕望。
兩人順著管道潛行，直到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廣場。
或者說，是一個養殖場。
數萬張銀白色的金屬躺椅整齊排列，一眼望不到頭。每一張椅子上都躺著一個人。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連體衣，四肢萎縮得像乾枯的樹枝，只有腹部微微隆起。他們的後腦勺上插著資料線，嘴巴被一個金屬擴口器強行撐開。
頭頂上方，密密麻麻的機械臂正在高速運轉。
滋——
機械臂下降，將一根粗大的管子插進那些張開的嘴裡。
泵機啟動。
一股灰白色的、粘稠得像水泥一樣的糊狀物被高壓注入食道。
沒有咀嚼。
沒有吞嚥。
甚至連閉嘴的權利都沒有。
注食完畢，機械臂末端的軟墊機械手猛地合攏，捏住那人的下巴，往上一抬。
咕嘟。
強行入胃。
緊接著是下一個。
滋——咕嘟。滋——咕嘟。
幾萬人的進食過程，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音，只有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液壓聲。
“嘔……”
絕絕子捂住嘴，胃部一陣劇烈痙攣。她臉色煞白，指甲深深掐進葉驚鴻的手臂肉裡。
“這……這是在餵豬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厭惡。
“豬？”葉驚鴻冷著臉，盯著那片如同死屍般的方陣，“豬要是吃得不爽還能拱槽，還能哼哼兩聲。”
“這幫人，連哼哼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他看著那些被強行灌食的人。他們的眼神空洞，眼珠子一動不動，就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
活著，僅僅是為了維持新陳代謝。
僅僅是為了證明這套“高效餵養系統”的優越性。
“這就是那個狗屁帝國想要的未來？”葉驚鴻的手摸向腰間，那口平底鍋發出一聲憤怒的低鳴。
“把人當電池養，把飯當機油灌。”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灌。”葉驚鴻反手從隨身空間裡掏出一個巨大的紅布袋子。
袋口解開。
一股紅色的煙塵飄了出來。
嗆！
那是產自火焰山的【魔鬼辣椒粉·變態辣版】。
“那就給你們加點料。”
葉驚鴻身形一閃，避開巡邏攝像頭的死角，像只壁虎一樣爬上了中央供料塔的頂端。
那是所有營養糊的源頭。
巨大的攪拌池裡，灰白色的液體正在翻滾。
葉驚鴻沒有任何猶豫，將整整一袋子魔鬼辣椒粉，連同袋子一起，扔進了攪拌池。
紅色的粉末瞬間擴散。
原本死氣沉沉的灰白色液體，像是被點燃了，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暗紅。
攪拌機轟鳴，將這份來自地獄的“禮物”，順著無數條管道，輸送向廣場上的每一個機械臂。
三分鐘。
第一批加了料的營養糊，注入了第一排“居民”的嘴裡。
滋——
機械臂照例捏住下巴，強行合攏。
原本應該是一聲死寂的“咕嘟”。
但這一次。
那個人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瞳孔劇烈收縮，眼白上瞬間爬滿了紅血絲。
那種辣，不是味覺，是痛覺。是火炭塞進喉嚨的灼燒感。
它不需要大腦思考，直接順著神經末梢，狠狠抽了那個麻木的靈魂一巴掌。
“唔——！！！”
那人發出了出生以來的第一聲嘶吼。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啊！！！”
“水！水！！！”
“火！嘴裡有火！！！”
原本死寂的廣場，瞬間炸鍋。
那些四肢萎縮的人，在劇痛的刺激下，竟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他們一把扯掉腦後的資料線，甚至有人硬生生掰斷了嘴裡的金屬擴口器。
混亂。
數萬人捂著喉嚨，滿地打滾，像是被扔進油鍋的活蝦。
負責鎮壓的機械警衛衝了過來，想要按住這些發瘋的“電池”。
但痛覺喚醒了野性。
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張開滿是紅油的嘴，一口咬在了機械警衛的合金手臂上。
咔嚓。
牙齒崩斷，但他死不鬆口。
“反了！反了！”
中央控制室的警報聲撕心裂肺。
轟隆隆——！！！
廣場地面的合金板突然裂開。
一股濃烈的防腐劑味道伴隨著寒氣噴湧而出。
一個龐然大物從地下升起。
足有十層樓高，通體覆蓋著銀白色的合金裝甲，背上插滿了綠色的輸液管。
它的腦袋是一顆巨大的機械霸王龍首，雙眼閃爍著冰冷的紅光，嘴裡噴吐著綠色的防腐霧氣。
【流水線廠長·機械暴龍】。
“誰敢擾亂生產秩序？！”
暴龍張開巨口，聲音如同雷鳴，震得廣場上的金屬支架都在顫抖。
“誰敢拒絕進食？！”
它抬起那隻巨大的機械爪，抓起一把還在掙扎的居民，直接塞進嘴裡咀嚼。
“既然不吃飼料，那就變成飼料！”
“呸！”
一聲清脆的唾棄聲從高處的管道上傳來。
葉驚鴻站在欄杆上，手裡掂著那口平底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頭鋼鐵怪獸。
“長得倒是挺別緻，可惜是個只會吃防腐劑的廢物。”
暴龍猛地抬頭，電子眼鎖定了葉驚鴻。
“入侵者！”
“死刑！”
咔咔咔。
暴龍背後的裝甲板開啟，露出了密密麻麻的發射孔。
不是導彈。
是一枚枚墨綠色的金屬罐頭。
【過期罐頭炸彈】。
裡面裝滿了高度腐爛、帶有劇毒和強腐蝕性的過期濃縮液。
“發射！”
砰砰砰砰砰！
數百枚罐頭拖著綠色的尾煙，鋪天蓋地砸向葉驚鴻。
“老婆！上調料！”
葉驚鴻大吼一聲，不退反進，直接從幾十米高的管道上跳了下來。
絕絕子站在另一側的平臺上，早已準備多時。
她雙手一揚。
漫天金黃色的粉末灑下。
【復原孜然粉】。
這是她用保鮮法則提煉出來的香料，能讓任何死物煥發出最原始的肉香。
葉驚鴻人在半空，內力灌注進平底鍋。
嗡——
黑鍋震顫，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面對那如雨點般砸來的罐頭，他沒有躲。
揮拍！
當！當！當！當！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連成一片，如同最密集的鼓點。
每一口平底鍋拍在罐頭上，不僅將其以兩倍的速度反彈回去，更在接觸的瞬間，利用極高頻率的震動產生了恐怖的高溫。
摩擦生熱。
原本冰冷的金屬罐頭，在這一拍之下，瞬間變得滾燙通紅。
絕絕子撒下的孜然粉，精準地附著在這些滾燙的罐頭上。
滋啦——
奇蹟發生了。
那股原本令人作嘔的腐爛味道，在高溫和孜然的催化下，竟然發生了一種詭異的質變。
那是……烤肉的味道！
還是那種街邊大排檔，炭火烤得滋滋冒油，撒滿了孜然和辣椒麵的羊肉串味！
幾百枚帶著烤肉香氣的火紅流星，調轉方向，狠狠砸向機械暴龍。
砰砰砰！
罐頭在暴龍的裝甲上炸開。
沒有毒液腐蝕。
只有滾燙的紅油和濃郁到化不開的肉香。
“吼——！！！”
暴龍發出一聲怒吼，剛要反擊，鼻子裡的嗅覺感測器突然亮起了綠燈。
【檢測到高能蛋白反應！】
【檢測到原始誘食劑！】
【邏輯衝突……邏輯衝突……】
作為一隻半生物半機械的恐龍，它的生物大腦部分，保留著最原始的基因本能。
那是幾億年前，霸王龍對肉食的渴望。
這種渴望被防腐劑壓制了太久，此刻被這股孜然味徹底勾了出來。
暴龍抬起爪子，想要擦掉臉上的紅油。
可當那沾滿紅油的爪子湊到鼻子前時。
它愣住了。
好香。
真特麼香。
它那雙紅色的電子眼閃爍了兩下，竟然變成了代表飢餓的綠色。
咔嚓。
它不受控制地張開嘴，對著自己的機械臂，狠狠咬了一口。
雖然全是鐵，但這層“燒烤醬”太誘人了。
“就是現在！”
葉驚鴻落地，腳下一踏，地面崩裂。
他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彈，直衝暴龍那張開的血盆大口。
手裡沒有刀，也沒有炸彈。
只有一顆綠油油的、剛從路邊塑膠綠化帶裡硬拔出來的——
【手撕包菜】。
雖然是塑膠做的，但在葉驚鴻的內力加持下，這顆包菜被注入了一股足以以假亂真的“生機”。
“別啃那破鐵了！”
葉驚鴻衝到暴龍嘴邊，甚至能聞到它嘴裡那股陳年的機油味。
“葷素搭配才健康！”
“給老子——吃菜！”
砰！
整顆包菜被葉驚鴻連根塞進了暴龍的嗓子眼。
暴龍下意識地合攏嘴巴。
咔嚓。
塑膠包菜在它嘴裡碎裂。
清脆。
那種久違的、咀嚼固體食物的清脆感，順著牙床傳遍了它的全身。
哪怕是塑膠，也比那噁心的糊狀物要有口感一萬倍！
暴龍僵住了。
它體內的“流食餵養程式”與此刻的“咀嚼快感”發生了劇烈的邏輯碰撞。
【錯誤……錯誤……】
【咀嚼系統重啟……】
【發現新大陸：吃飯原來是要用牙的……】
轟！
暴龍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它的雙眼熄滅了紅光，嘴角流出一股混雜著機油和口水的液體。
它癱瘓了。
被一顆包菜帶來的口感衝擊，徹底乾燒了CPU。
“廠長……倒了？”
廣場上，那些剛剛從辣味中緩過勁來的居民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
“我要吃那個！”
一個人指著地上的包菜碎片。
“我要嚼東西！我要用牙！”
人群瘋了。
他們衝向那些倒塌的機械臂，不是為了破壞，而是開始拆卸上面的金屬板。
有人找來廢棄的零件當鍋，有人用鐳射切割器當火。
整個流水線工廠，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卻充滿生機的野炊現場。
葉驚鴻拍了拍手上的灰，從暴龍的腦袋上跳下來。
“走。”
他拉起絕絕子的手，趁著混亂，衝向了停機坪上一艘印著廠長專屬標誌的飛船。
“這就完了？”絕絕子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還在地上抽搐的暴龍。
“這才哪到哪。”
葉驚鴻一腳踹開飛船艙門，把絕絕子推了進去。
“這只是個分廠。”
他坐進駕駛艙，看著雷達上那個閃爍著猩紅光芒的座標。
那是預製菜帝國的母星。
一切罪惡的源頭。
“坐穩了。”
葉驚鴻拉下操縱桿。
飛船引擎轟鳴，噴出一道藍色的尾焰，衝破了這顆星球那令人窒息的灰色天穹。
“下一站。”
葉驚鴻的眼裡燃著火。
“去把他們的老窩，給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