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們！把桌子都給我支稜起來！”
葉驚鴻站在大排檔的屋頂上，手裡的鍋鏟指著漫天星河。
這一夜，大排檔沒有邊界。
桌椅板凳像是有自我繁殖能力一樣，沿著後巷一路鋪展，衝出地球，鋪向月球，最後連成了一條橫跨銀河系的長龍。
“今兒個高興。”葉驚鴻解下腰間的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脖頸流下，那是用星光釀的【醉生夢死】。“全宇宙聽好了！今晚流水席！管飽！不要錢！”
轟！
宇宙沸騰了。
沒有甚麼比“免費”兩個字更能擊穿生物的防線。
無數流光從各個位面衝來。
“讓讓！讓讓！貧僧要吃肉！”
一個穿著破袈裟的和尚擠開人群，正是那個曾經發誓要毒舌噴死全宇宙的【毒舌王】。此刻他手裡抓著兩隻燒雞，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哪裡還有半點高僧的樣子。
“擠甚麼擠！再擠老孃把你做成章魚小丸子！”
絕食師太……哦不，現在是【宇宙美食品鑑團】團長，正揮舞著拂塵驅趕著想要插隊的克蘇魯。這頭舊日支配者為了搶一個位置，把幾百根觸手都縮成了麵條大小，委委屈屈地盤在一個醋碟裡。
“光！我看到了光！”
光之巨人把身體縮小到常人大小，正捧著一碗蛋炒飯淚流滿面。“這才是真正的光啊！比M78星雲那破燈泡暖和多了！”
歪嘴龍王站在桌子上，嘴角那個耐克鉤子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哼，雖然這飯勉強能入本尊的口，但比起我當年在蘇家……哎呀！誰扔的骨頭？！”
哪吒一腳把龍王踹下去：“閉嘴吃你的吧！哪那麼多廢話！”
大家擠在一起。
神明挨著乞丐，魔王挨著勇者。
沒有陣營，沒有仇恨。
在這張無限延伸的餐桌上，大家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飯搭子。
角落裡。
爛筆頭孤零零地坐著。他手裡那個陪伴了他幾百萬字的筆記本，此刻只剩下最後薄薄的一頁紙。
他提起筆，手在抖。
筆尖劃過紙面，沒有墨痕。
幹了。
“老葉……”爛筆頭抬起頭，眼圈紅得像兔子。他看著那個正在灶臺前忙活的身影，聲音哽咽，“沒墨了。真的沒墨了。”
葉驚鴻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爛筆頭，又越過爛筆頭，看向了那片虛無的黑暗。
那是螢幕之外的方向。
葉驚鴻笑了。
不是那種不可一世的狂笑，也不是那種痞裡痞氣的壞笑。
而是一種老朋友要出遠門時的釋然。
“墨水會幹，書會翻完。”葉驚鴻對著虛空舉起酒杯，眼神清澈，“但只要你們還記得這股子煙火氣，只要你們還記得餓了要吃飯，冷了要加衣。”
“我們就在。”
“就在你們家樓下那家蒼蠅館子裡，就在你們深夜點的外賣裡，就在媽媽端上來的那碗熱湯裡。”
叮——！
一聲清脆的電子音在葉驚鴻腦海中響起。
沒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機械，這聲音溫柔得像是一聲嘆息。
【宿主：葉驚鴻。】
【等級：滿級。】
【成就：廚神（不僅是做飯，更是做人）。】
【系統提示：本系統任務已全部完成。正在執行解除安裝程式……】
葉驚鴻手腕上那個跟隨了他一路的鍋鏟紋身，開始發光。
光芒不刺眼，柔和得像是夕陽下的炊煙。
【解除安裝完成。本系統將化作‘人間煙火氣’，散佈全宇宙。】
【感謝您的使用。再見，宿主。】
光點散去。
葉驚鴻摸了摸空蕩蕩的手腕。
沒有失落。
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飄了起來。他和這口鍋，和這把鏟，和這漫天的星光，和這嘈雜的人聲，融為了一體。
“來！上最後一道菜！”
葉驚鴻大喝一聲。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是要做龍肝鳳髓？還是要做星辰大海？
葉驚鴻從那個連通萬界的冰箱裡，拿出了幾個紅彤彤的西紅柿，幾顆帶著雞屎味的土雞蛋。
還有幾個沾著泥巴的土豆，幾根青翠欲滴的尖椒。
沒有華麗的刀工。
沒有誇張的特效。
甚至連火都不是三昧真火，就是普普通通的煤氣灶藍火。
篤篤篤。
切西紅柿，打蛋，攪拌。
滋啦——！
蛋液入鍋，蓬鬆，金黃。西紅柿下鍋，出汁，紅潤。
撒鹽，一點點糖提鮮。
出鍋。
紅黃相間，酸甜撲鼻。
接著是土豆絲。
切得不粗不細，甚至有點不均勻。大火爆炒，醋香激盪，幹辣椒段點綴其中。
最後是青椒肉絲。
肉絲滑嫩，青椒爽脆。
三盤菜。
【西紅柿炒蛋】。
【酸辣土豆絲】。
【青椒肉絲】。
就這麼擺在桌子中央，普普通通，家常得不能再家常。
“這……”天帝愣住了，手裡的金筷子不知道該往哪下，“就這？朕的滿漢全席呢？”
“吃。”葉驚鴻只說了一個字。
天帝夾了一筷子西紅柿炒蛋。
入口。
酸。甜。軟。嫩。
沒有法則之力的衝擊，沒有靈氣的洗禮。
只有一種味道。
那是幾萬年前，他還沒有成為天帝，還只是個放牛娃時，母親在漏雨的茅草屋裡給他做的那頓飯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啪嗒。
金筷子掉在地上。
天帝捂著臉，嚎啕大哭。
“娘……我想回家……”
不光是他。
哪吒吃了一口土豆絲，想起了陳塘關那個總愛板著臉卻偷偷給他留飯的李靖。
克蘇魯吃了一口青椒肉絲，想起了深海里那個雖然醜但很溫柔的老媽。
神魔們都在哭。
吃著吃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他們修了千萬年的仙，練了億萬年的道，最後發現，最想念的，不過是這口凡間的煙火氣。
這就是味道的真諦。
不是為了長生，不是為了變強。
是為了記得自己是從哪來的。
隨著眾人的哭笑聲，大排檔開始變得透明。
牆壁消失了，屋頂消失了。
它不再侷限於這個時空節點，不再侷限於這幾塊磚瓦。
它化作了一個概念。
化作了一盞燈。
只要有人餓了，有人想家了，這盞燈就會在心裡亮起。
“老闆！”阿呆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你要去哪？”
葉驚鴻已經脫下了那件滿是油漬的圍裙。
他把圍裙團成一團，隨手扔給了阿呆。
“世界這麼大，我去送個外賣。”葉驚鴻伸了個懶腰，骨節咔吧作響，“老待在一個地方，沒勁。”
阿呆接住圍裙。
這塊布料上沾滿了各種神級食材的味道，比任何神器都要沉重。
“阿呆。”葉驚鴻拍了拍這個面癱徒弟的肩膀，“以後，你是主廚了。別老切得那麼直，做飯要圓滑點。”
阿呆沒說話。
他鄭重地把圍裙系在腰上，用力點了點頭。
“我也留下！”哪吒跳上灶臺，“我給阿呆燒火！這世上除了我，沒人能控好這把火！”
“朕也留下！”天帝擦乾眼淚，撿起算盤，“朕給你們當收銀員！誰敢逃單朕劈死他！”
“俺老豬負責洗碗！”淨壇使者舉手，“順便負責打掃剩飯！”
葉驚鴻看著這群吵吵鬧鬧的傢伙，笑了。
這就是傳承。
哪怕他不在了，這口鍋也不會冷。
大排檔門口。
停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
那是哪吒的風火輪改裝的，兩個輪子還在冒著火星子，車把上掛著兩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剛打包好的炒飯。
車後座上。
坐著一個姑娘。
絕絕子。
那個一直默默跟在葉驚鴻身後，幫他收盤子、遞毛巾、甚至幫他擋過天劫的姑娘。
她穿著碎花裙子，臉紅得像那個剛出鍋的西紅柿。
“上車。”葉驚鴻跨上電動車，拍了拍後座。
絕絕子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緊緊抱住了葉驚鴻的腰。臉貼在他寬厚的背上，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
這一刻，她等了幾百萬字。
終於等到了。
“坐穩了！”
葉驚鴻一擰油門。
轟——！
電動車噴出一道絢麗的尾焰，載著兩人沖天而起。
不是去甚麼仙界，也不是去甚麼神域。
就是衝向那片無盡的星辰大海。
去送一份名為“幸福”的外賣。
角落裡。
爛筆頭看著那道遠去的流光，釋然地合上了筆記本。
他在封面上寫下了三個大字：【全書完】。
想了想。
他又賤兮兮地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番外：葉驚鴻的蜜月旅行與異界擺攤記，敬請期待（畫餅）。”
畫面定格。
大排檔依然喧鬧。
阿呆正在顛勺，哪吒正在噴火，天帝正在跟客人吵架。
鏡頭拉遠。
那塊掛在門口、歷經風雨的霓虹燈招牌，在夜色中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人間煙火，撫慰凡心】。
螢幕漸漸黑了下去。
一切歸於寂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結束的時候。
黑暗中，突然傳來了葉驚鴻那熟悉的大嗓門：
“老闆！再加兩瓶啤酒！冰鎮的！”
緊接著是阿呆那難得帶點情緒的回應：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