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在耳邊呼嘯,隨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葉驚鴻落地。腳下沒有觸感,就像踩在虛空中。四周不是黑,而是白。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白。上下左右,前後方圓,統統被這種令人窒息的白色填滿。沒有灰塵,沒有陰影,甚至連時間的流逝感都被剝離。
懸浮在中央的巨大白色魔方緩緩轉動,發出一種直鑽腦髓的低頻嗡鳴。
【歡迎來到零點。】
【這裡沒有飢餓,沒有貪婪,沒有憤怒。只有永恆的寧靜。】
這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卻比任何精神攻擊都要致命。
啪嗒。
一把火尖槍被隨意丟在地上,滾了兩圈。
哪吒呈大字型躺在葉驚鴻腳邊,眼皮耷拉著,那雙平日裡總是燃燒著戰意的眸子,此刻渾濁得像兩潭死水。“沒勁。”哪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裡,“打打殺殺有甚麼意思?不如變成一塊石頭,幾萬年都不用動一下。”
“錢……真是個累贅。”
天帝盤腿坐在不遠處,手裡抓著那塊視若性命的金磚。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塊閃閃發光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坨狗屎。手一鬆,金磚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老頭甚至懶得看一眼,直接閉上眼開始打坐,“以後別叫我天帝,叫我空空道人。四大皆空,唯有躺平。”
爛筆頭最慘。他跪在地上,把那個記錄靈感的筆記本撕得粉碎。“寫個屁的書。沒人看,也沒人懂。劇情毫無意義,人設全是虛妄。不如刪庫跑路,一了百了。”
短短几秒鐘。
這群曾經叱吒風雲、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狠人,全廢了。
慾望被抽離,剩下的只有一副副等待腐朽的軀殼。
葉驚鴻站在原地,握著平底鍋的手指關節發白。胃部那種空蕩蕩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大腦不斷髮出“放棄吧”、“休息吧”的指令。
想睡。想把這口沉重的鍋扔了。想就這麼躺下,和這片純白融為一體。
“低等生物。”魔方的聲音帶著一種高維度的憐憫,“掙扎是痛苦的根源。放下你的鍋,加入我們。這裡不需要進食,不需要排洩,是進化的終點。”
不需要進食?
葉驚鴻猛地咬破舌尖。鐵鏽味的血腥氣在口腔裡蔓延,劇痛讓他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去你大爺的進化。”
葉驚鴻把平底鍋往虛空中一架。雖然沒有灶臺,但造化鍋自帶法則,懸停即穩。
“人活著就是為了折騰。不吃不喝,那叫標本。”
他反手伸進隨身的空間倉庫。這一次,他沒有拿甚麼龍肝鳳髓,也沒有找甚麼宇宙級食材。
他在角落裡,翻出了幾包紅得發黑、包裝袋上印著“特辣”字樣的東西。
【四川手工紅薯粉】。
還有一罈子光是看一眼就能讓人牙根發酸的——【陳年保寧醋】。
在這片絕對純淨、絕對無慾的空間裡,葉驚鴻決定做一件最髒、最暴力、最不講道理的事。
“哪吒!火!”葉驚鴻大喝。
地上的哪吒動都沒動,嘴裡嘟囔著:“火甚麼火……容易上火……養生要緊……”
“指望不上你們這群廢柴。”葉驚鴻啐了一口血沫。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打火機。普通的、一塊錢一個的塑膠打火機。
咔嚓。
微弱的火苗竄起。在這片宏大的白色世界裡,這點火光渺小得可笑。但它點燃了鍋底的固體酒精,也點燃了這場反擊的狼煙。
一大勺豬油滑入鍋中。
滋啦——!
這聲音在死寂的空間裡炸響。白色的豬油迅速化開,變得晶瑩剔透。
接著是那罈子早就按捺不住的紅油辣子。
嘩啦。
紅油入鍋。原本純白的世界,瞬間被撕開了一道血紅的口子。
嗆!
極其霸道的辣椒素在高溫下瞬間爆發。那不是普通的辣味,那是經過葉驚鴻提煉了九九八十一次的【魔鬼幹辣椒段】混合著【大紅袍花椒】的核爆級氣味。
白色的煙霧騰空而起,卻帶著刺目的紅。
魔方的轉動卡頓了一下。
【檢測到高濃度刺激性氣體。】【判定為生化武器。】【正在執行淨化程式。】
它那光滑的表面裂開無數個細小的噴孔。
嗤——!
一股冰藍色的霧氣噴湧而出。那是【強力薄荷鎮靜劑】,帶著絕對零度的冷靜和讓人心如止水的清涼,試圖壓制那股躁動的紅油。
一邊是熱火朝天的紅油翻滾,一邊是冰冷刺骨的薄荷冰霜。
冰火兩重天。
兩股氣流在空中對撞,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想淨化老子?”葉驚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那就看你能不能壓得住這股‘酸’勁兒!”
他單手提起那壇陳醋,沒有任何猶豫,對著滾燙的油鍋直接倒了下去。
滋——轟!!!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醋遇熱油,香氣炸裂。
那股酸味,像是無形的鉤子,順著鼻腔,直接鉤住了那根早已麻木的味覺神經。它不講道理,不需要你同意,強行撬開你的唾液腺。
咕咚。
原本躺屍的天帝,喉結極其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哪吒的一隻手下意識地抓住了地上的火尖槍,手指在槍桿上無意識地摩挲。
身體是誠實的。哪怕大腦被洗腦了,但基因裡對酸辣的渴望,是刻在DNA裡的。
“還不夠。”
葉驚鴻看著那還在死撐的魔方。
他從兜裡掏出了最後兩樣大殺器。
一把炸得金黃酥脆、硬得能崩掉牙的【油炸豌豆】。
還有一把綠油油、散發著某種令特定人群聞風喪膽氣味的——【香菜碎】。
“聽說你們喜歡規則?喜歡整齊?”
葉驚鴻抓起一把香菜,那是切得亂七八糟、毫無幾何美感的碎葉子。
“給老子破!”
他猛地顛勺。那一鍋紅亮、油潤、酸辣撲鼻的湯汁,裹挾著晶瑩剔透的紅薯粉,化作一條紅色的怒龍,對著空中的魔方潑了過去。
【警告!檢測到不規則物體!】【檢測到混亂氣味!】【拒絕訪問!拒絕……】
魔方瘋狂閃爍紅光,試圖升起護盾。
但那股味道太快了。
啪!
滾燙的紅油狠狠糊在了魔方那張原本潔白無瑕的臉上。
滋滋滋滋滋——
就像是硫酸潑在了塑膠上。那些完美的白色外殼開始冒煙,起泡。紅色的辣椒段掛在稜角上,綠色的香菜貼在核心區,炸豌豆在縫隙裡蹦躂。
髒。
極其的髒。
但這髒裡,透著一股讓人發瘋的誘惑。
“吸溜——”
一聲極其不合時宜、卻又如同天籟般的吸口水聲響起。
哪吒猛地坐了起來。
那雙死魚眼此刻瞪得溜圓,眼底燃燒著比三昧真火還要狂熱的綠光。
“這味兒……”哪吒鼻子瘋狂抽動,“這特麼是酸辣粉?!”
那種被壓抑的食慾,在這一刻觸底反彈。甚麼無慾無求,甚麼永恆寧靜,在這一碗紅油麵前,統統都是狗屁。
“我的!那是我的!”
哪吒手裡的火尖槍瞬間變長,不再是用來殺敵,而是變成了一根巨大的叉子,直奔那團飛濺出來的紅薯粉。
“滾開!朕出雙倍價錢!”天帝也不裝死了,一個餓虎撲食,完全不顧形象地跳起來去接那一滴濺落的醋湯。
爛筆頭更是直接把筆一扔,從包裡掏出一雙筷子,眼淚汪汪地衝向鍋邊:“嗚嗚嗚……這才是活著的感覺……只有吃了這碗粉,我才有力氣太監……不對,有力氣更新!”
眾人瘋了。
他們圍著那口鍋,不顧燙嘴,不顧形象。
“嗦——!”
紅薯粉入口,Q彈爽滑。一咬即斷,卻又帶著韌勁。酸,讓牙根發軟;辣,讓頭皮發麻。
汗水瞬間從毛孔裡鑽出來。
爽!
通透!
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嚥,都在瘋狂衝擊著那個該死的“無慾魔方”設下的禁制。
咔嚓。
魔方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紋。
它無法理解。為甚麼這種充滿痛覺(辣)和腐蝕性(酸)的東西,會讓這群碳基生物如此瘋狂?為甚麼這種毫無營養、全是調料的垃圾,能打破它精心構建的邏輯閉環?
【邏輯錯誤……無法解析‘真香’定律……】
【系統崩潰。】
轟隆!
巨大的白色立方體在眾人的嗦粉聲中徹底解體。白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樣飄落,還沒落地就被紅油的熱氣融化。
光芒散去。
原本魔方所在的位置,沒有任何高科技核心,也沒有甚麼神明。
只有一個飄在半空中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大頭細脖子、渾身面板乾癟灰暗的外星人。它瘦得皮包骨頭,眼眶深陷,看起來就像是一具活著的骷髏。
它的手裡,還緊緊攥著一管沒喝完的綠色營養液。
全場安靜下來。
哪吒嘴裡還掛著半根粉條,愣愣地看著這個看起來比難民還慘的最終BOSS。
“這貨誰啊?”
葉驚鴻端著最後半碗酸辣粉,踩著虛空走了過去。
他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小外星人。
“絕對效率聯邦的創始人?”葉驚鴻問。
小外星人驚恐地看著葉驚鴻手裡的碗,往後縮了縮。它的聲音不再是那種宏大的合成音,而是細若遊絲的顫音:“別……別過來……食物是毒藥……進食是罪惡……”
“得了吧。”
葉驚鴻把碗往前遞了遞。
“我看你不是不想吃,是吃不進去吧?”
他指了指外星人那明顯萎縮的食道和胃部。
“嚴重的厭食症。吃甚麼吐甚麼,最後只能靠打點滴活著。因為自己吃不了,所以乾脆創造一個大家都別吃的世界。因愛生恨,典型的報復社會。”
小外星人渾身一僵。被戳中了痛處,它那雙灰暗的大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嗚嗚嗚……太難吃了……宇宙裡的東西都太難吃了……營養液像機油,能量塊像石頭……我想死……但我連餓死都做不到……”
它哭得像個委屈的孩子。幾千年來,它用絕對的理智麻痺自己,試圖證明進食是低階的。可實際上,它比誰都餓。
葉驚鴻嘆了口氣。
他沒說話,只是用筷子挑起一根粉條。
沒有餵它吃粉。
他舀了一勺湯。
那湯色紅亮,上面漂著幾顆金黃的豌豆和翠綠的香菜。熱氣騰騰,帶著一股子能把死人燻活的酸爽。
“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理論。”
葉驚鴻把勺子遞到那個乾癟的小嘴邊。
“喝口湯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