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崩塌了。
那個懸掛在頭頂的血色叉號並不是甚麼警告標誌,而是一張已經張開的深淵巨口。
巨大的吸力扯住了南天門號的龍骨。
沒有旋轉,沒有眩暈,只有一種被強行塞進洗衣機滾筒裡的錯位感。
噗。
飛船被吐了出來。
重力恢復的瞬間,葉驚鴻感覺自己像是隻落在砧板上的蒼蠅。
視野豁然開朗,卻讓人頭皮發麻。
這裡沒有星辰,只有一張桌子。
一張大到足以讓光線都要跑上幾分鐘才能橫跨的白色圓桌。
南天門號就停在圓桌正中央的一個巨大白瓷盤裡。
周圍坐著三個身影。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龐然大物,每一尊都比之前的暴牙還要壓迫感十足。
左邊那個,渾身流淌著暗紅色的岩漿,每一次呼吸,鼻孔裡都會噴出幾顆燃燒的流星。岩漿滴落在桌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熔岩暴食者】。
右邊那個更噁心。它沒有固定的臉,整個腦袋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數千張嘴。有的嘴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瘋狂咀嚼空氣。
【千面貪魔】。
正對著葉驚鴻的,是一個穿著燕尾服、戴著單片眼鏡的……怪物。
它長著四隻手,分別握著刀、叉、勺和餐巾。
它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個準備享用下午茶的老紳士,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團旋轉的手術刀光影。
【紳士解剖官】。
“食材到了。”
解剖官優雅地抖開那塊足以覆蓋一片大陸的餐巾,別在領口。
他那兩隻握著刀叉的手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鳴音。
“這道菜叫‘清蒸位面之子’。”
聲音不大,卻精準地穿透了南天門號的裝甲,在大廳裡迴盪。
“肉質緊實,帶著一股子野生的煙火氣。建議趁熱吃,要是涼了,那股子不服輸的倔勁兒就會變酸。”
熔岩暴食者噴出一口熱氣,桌面的溫度瞬間飆升。
“我要吃熟的!我要把他烤到七分熟,裡面的油脂滋滋冒泡的那種!”
千面貪魔身上的幾千張嘴同時開口,噪音像是一萬隻鴨子在吵架。
“我要舌頭!我要那條最會罵人的舌頭!”
南天門號的駕駛艙內,警報聲響成一片。
哪吒握著火尖槍的手心裡全是汗,這回不是緊張,是被外面那股熱浪給蒸的。
“這幫孫子真把咱們當菜了?”
天帝蹲在角落裡,數著懷裡的幾塊仙晶,臉色煞白。
“完了完了,這回連買路錢都給不起。這三位爺看著就不像收冥幣的主。”
阿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用磨刀石蹭著菜刀的刀刃。
蹭蹭。
蹭蹭。
聲音很穩,但在這種級別的怪物面前,這點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
葉驚鴻站在控制檯前,看著外面那三張準備開動的巨口。
他沒有調轉船頭逃跑。
在這種級別的規則壓制下,逃跑就是加速變成罐頭。
既然被當成了菜,那就得有把食客嘴燙爛的覺悟。
“想吃我?”
葉驚鴻按下廣播鍵,把音量推到最大。
滋——
刺耳的電流聲打斷了怪物的餐前禱告。
“各位大哥,動刀之前,不如先嚐嘗我做的開胃菜?”
解剖官手裡的刀停在半空。
熔岩暴食者歪了歪腦袋,幾滴岩漿落在盤子邊上。
千面貪魔的一千張嘴同時閉上,等著下文。
對於這群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來說,“吃”是唯一的樂趣。如果有更美味的東西,正餐稍微等一等也無妨。
“開胃菜?”解剖官推了推單片眼鏡,“如果你是指你自己大腿上的肉,那確實算得上開胃。”
“太小氣。”
葉驚鴻指著圓桌角落裡,一顆被當作裝飾品隨意擺放的廢棄小行星。
那是一顆富含金屬礦脈的死星,直徑大約有月球那麼大。
“給我一分鐘。”
葉驚鴻解下背後的造化鍋,嘴角咧開一個瘋狂的弧度。
“我把那個球,炸給你們吃。”
“炸……球?”
三個怪物面面相覷。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南天門號動了。
飛船腹部的機械臂展開,化作一個巨大的抓鬥,引擎咆哮,瞬間衝向那顆小行星。
咔嚓。
抓鬥死死扣住星球的表面。
“哪吒!把這片虛空給我燒熱!”
葉驚鴻大吼。
“好嘞!”
哪吒早就憋壞了。
他張開嘴,三昧真火不要錢似的噴湧而出。
但這回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加熱。
以南天門號為中心,方圓萬里的虛空溫度急劇升高。
真空不傳熱?
那是物理規則。
在廚子的領域裡,只要我想,虛空也能變成油鍋!
“油來!”
葉驚鴻開啟貨倉閘門。
那裡存著他在“油膩魔王”老巢裡搜刮來的萬古老油。
那是沉澱了數個紀元的極品油脂,每一滴都蘊含著足以讓神魔膽固醇爆炸的能量。
嘩啦——!!!
金黃色的油脂傾瀉而出,在高溫虛空中迅速氣化、膨脹,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油氣包裹層,將那顆小行星完全籠罩。
滋啦滋啦滋啦——!!!
聲音震耳欲聾。
那是星球表面岩石層接觸高溫熱油時發出的慘叫。
“阿呆!撒料!”
阿呆一步跨出艙門。
他看著遠處正好劃過的一場流星雨。
揮刀。
刷刷刷刷刷!
無數道刀氣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那些原本應該砸向遠方的流星,被瞬間切碎,化作漫天晶瑩的粉末。
那是宇宙塵埃,帶著星辰特有的礦物辛香。
這是最頂級的孜然。
“天帝!別藏了!把你的仙晶拿出來!”
“不要啊!”天帝慘叫,“那是朕的……”
“想變成粑粑還是想破財免災?選一個!”
天帝咬牙切齒,心在滴血,手在顫抖。
他從懷裡掏出那幾塊極品仙晶,狠狠捏碎。
噗。
五彩斑斕的晶粉灑入油鍋。
這是提鮮的味精。
轟!
油鍋翻滾。
那顆死寂的小行星變了。
表面的岩石層在高溫油炸下迅速酥化,變成了金黃色的脆殼。
內部的金屬礦脈受熱融化,變成了滾燙的流心餡料。
一股霸道至極的油炸香氣,混合著星辰塵埃的辛辣和仙晶的鮮美,瞬間席捲了整個圓桌。
“出鍋!”
葉驚鴻操控機械臂,猛地向上一提。
一顆熱氣騰騰、金光閃閃的【油炸星球天婦羅】,被擺在了圓桌正中央。
還在滴油。
還在冒煙。
咕嚕。
一聲巨響。
那是熔岩暴食者咽口水的聲音。
他再也顧不上甚麼餐桌禮儀,伸出岩漿巨手,一把抓下星球的三分之一,塞進嘴裡。
咔嚓。
清脆。
那是地殼破碎的聲音。
緊接著。
噗嗤。
滾燙的金屬岩漿在口腔裡爆開。
“唔——!!!”
熔岩暴食者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酥!
脆!
爆漿!
這種口感……比直接啃生硬的星球要有層次感一萬倍!
“我也要!”
千面貪魔急了,幾千張嘴同時撲上去撕咬。
“我的!那是我的!”
紳士解剖官也不裝了,手裡的刀叉化作殘影,瘋狂切割著剩下的星球。
“這部分的口感像炸雞軟骨!”
“這部分像流心芝士!”
三個怪物為了搶最後一塊地核,直接打了起來。
熔岩暴食者一拳砸在千面貪魔的臉上:“滾開!這火候是我控的溫!”
千面貪魔幾千張嘴同時咬住熔岩的手臂:“放屁!明明是我嘴多,我有優先試吃權!”
解剖官趁機一刀切走了地核:“粗魯!只有我才懂得品味這種藝術!”
轟隆隆——
圓桌上亂成一鍋粥。
盤子亂飛,岩漿四濺。
誰也沒空搭理那個小小的南天門號了。
“就是現在!”
葉驚鴻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眼神冷冽。
“撤!”
南天門號收起抓鬥,引擎噴出藍色的尾焰,貼著桌面,像只滑溜的蟑螂一樣鑽進了桌底。
巨大的桌布垂下來,遮住了外面的廝殺聲。
桌底的世界昏暗,陰冷。
葉驚鴻沒有亂跑。
他開啟了鍋鏟紋身的掃描功能。
滴滴滴。
紅光掃過巨大的桌腿。
在其中一根桌腿的內側,隱蔽地刻著一個奇怪的圖案。
那是一個由無數個微小的骷髏頭組成的二維碼。
下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後廚通道,閒人免進。違者做成刺身。】
“後廚?”
葉驚鴻眼睛一亮。
作為廚子,只有進了後廚,才算是回到了主場。
“掃它!”
他舉起手腕,鍋鏟紋身對準那個二維碼。
嗡。
一道幽綠色的光芒閃過。
桌腿表面泛起漣漪,一道只能容納南天門號透過的暗門緩緩滑開。
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進!”
南天門號一頭紮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變了。
這裡不是廚房。
這是一個巨大的、冰冷的、充滿了工業氣息的加工廠。
無數條半透明的傳送帶在虛空中交錯縱橫。
傳送帶上運送的不是蔬菜,也不是肉類。
而是一個個縮小的、被封印在氣泡裡的世界。
有長滿森林的綠色星球,有燃燒著火焰的元素位面,還有充滿了科技感的高樓大廈。
但在傳送帶的盡頭,是一臺臺巨大的液壓機。
轟!
液壓機落下。
一個生機勃勃的世界,瞬間被壓扁。
山川、河流、文明、生靈,全部被壓縮到了二維平面。
變成了一塊方方正正、散發著規則氣息的——泡麵麵餅。
“這幫瘋子……”
哪吒趴在窗戶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火尖槍都在顫抖。
“他們把世界當成速食麵在生產?”
葉驚鴻臉色鐵青。
南天門號順著傳送帶低空飛行。
突然。
阿呆指著前方的一個廢料堆。
“那裡。”
那是被剔除出來的“次品”堆放區。
在一堆破碎的世界殘渣裡,葉驚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東西。
一張巨大的、慘白的臉。
那是之前在星際麻將大賽上失蹤的【雀神至尊】。
此刻,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至尊,已經被壓成了一塊長方形的餅乾。
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白板”麻將牌。
他的眼睛還在動,嘴巴張開,似乎想喊救命,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像塊壓縮餅乾一樣,躺在廢料堆裡等待發黴。
“這就是失敗者的下場嗎?”
天帝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生怕自己也被壓成一張鈔票。
就在葉驚鴻準備靠近檢視的時候。
滴——!
一聲尖銳的警報聲響徹整個車間。
所有的傳送帶停止了運作。
正前方的虛空中,降下一道白色的升降臺。
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那是個女人。
穿著一身潔白到令人髮指的無菌防護服,臉上戴著厚厚的醫用口罩,只露出一雙冷漠的灰色眼睛。
她手裡沒有武器。
只有一支巨大的、足有南天門號那麼長的玻璃針管。
針管裡流淌著渾濁的灰色液體,那是足以讓時間停止腐爛的——絕對防腐劑。
【後廚管理員:防腐女王·福爾馬林】。
她低頭,看著闖入的南天門號,眼神像是在看一隻爬進無菌室的蟑螂。
“這裡是無菌車間。”
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悶悶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發現未消毒食材。”
她抬起那支巨大的針管,針尖閃爍著寒光,對準了南天門號的駕駛艙。
“準備注射防腐劑。”
“我們要保證每一塊餅乾,都能儲存一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