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裂開的口子越來越大，不像是甚麼神聖的門戶，倒像是一張沒刷牙的深淵巨口。那股名為“飢餓”的意志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在食神山頂。大殿的柱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幾條標本龍甚至想活過來逃跑。
“咕嚕。”
一聲巨響。不是雷聲，是天上那位餓了，肚子在叫。
這一聲肚子叫引發了連鎖反應，食神山腳下的岩漿噴發，虛空中的隕石流改道，連蠻天手裡那兩顆核桃都直接風化成了粉末。
“這……這就是大道的飢餓？”蠻天臉色慘白，那一身橫練的肌肉此刻都在打擺子，“它不是想吃飯，它是想把我們也當成飯吃了！”
蠻天只覺得渾身發冷，修了一輩子的“力”，信奉一力降十會，可面對這要把整個概念都嚼碎吞下的天道之胃，他才發現自己的力量就像是餐盤裡的一塊肉排，越勁道反而越容易激起對方的食慾。這哪裡是問道，分明是送菜。
魅婆手裡的煙槍早掉了，哆哆嗦嗦地往古一身後躲：“老古，你頂得住嗎？”
她心裡慌得厲害，平日裡用幻術編織的美夢在這赤裸裸的吞噬慾望面前簡直脆弱得像肥皂泡。她不想死，更不想變成某種不知名存在的排洩物，這一刻她甚至後悔為甚麼要來當這個評委，老老實實躲在幻境裡當個土皇帝不好嗎？
古一沒說話，因為他那把鬍子正在往天上飄，像是要被吸走當粉絲涮了。
他心中苦笑連連，修道修道，修到最後竟然發現這“道”的盡頭是個餓死鬼投胎。所謂的清靜無為、道法自然，在這聲如雷鳴的腹鳴聲中顯得如此滑稽。難道這就是終極？這就是我們畢生追求的真理？簡直是個笑話。
“頂個屁。”葉驚鴻把大黑鍋往地上一頓，“都閃開，別擋著我擺攤。”
這幫老傢伙平時一個個端著架子，真遇到事兒了比誰都慫。葉驚鴻心裡冷哼，甚麼天道地道，只要張嘴想吃東西，那就是食客。既然是食客，就得按廚子的規矩來。怕個球，大不了就是炸鍋，誰也別想好過。
他抬頭看著那張裂開的天幕，手裡的大鐵勺敲得邦邦響。
“餓了是吧？餓了就下來，在那哼哼唧唧的給誰看？”
天幕震動，一道宏大的意念降臨，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吾乃天道之胃，吞噬萬物法則。凡俗煙火，豈能入吾口？獻上爾等的神魂與道果，方可平息吾之飢餓。】
“想白嫖？”葉驚鴻樂了，“沒錢買單就想吃霸王餐？還要吃神魂？我看你是想吃屁。”
葉驚鴻最煩這種裝腔作勢的傢伙，明明饞得口水都快要把地給淹了，還要擺出一副“我是看得起你才吃你”的臭架子。在他葉驚鴻的字典裡，只有付錢吃飯的上帝，沒有想白吃白喝的大爺。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宇宙意志，想在我的攤子上撒野，門都沒有。
他轉身一腳踹在那個剛被“洗白”的前任墮落食神屁股上。
“別在那發愣，去，把你那身行頭脫了，給我劈柴！”
中年大叔一愣，隨即狂喜，抓起地上的門板就劈。能給這位爺打下手，那是祖墳冒青煙。
“哪吒，把火調到最大，我要燒穿這層天。”
“雷公，去雲層裡給我抓幾條雷龍下來，要活的，勁兒大的。”
“老張，別數錢了！把你那根金柱子拿過來當擀麵杖！”
天帝聽得心頭都在滴血，那可是朕打算立在凌霄寶殿門口撐門面的寶貝啊，居然拿來當擀麵杖？這敗家玩意兒！可轉念一想，要是今天這關過不去，別說門面了，連朕這把老骨頭都得交代在這兒。罷了罷了，捨不得金柱子套不著天道，只要跟緊這小子，說不定還能從天道身上刮層油下來。
天庭大排檔全員動員。葉驚鴻站在大黑鍋前，閉上了眼。
【天道酬勤系統：檢測到宿主重複“深呼吸”動作。】
【判定：風捲殘雲吸氣法。】
【效果：強行掠奪周圍萬里的“煙火氣”。】
葉驚鴻猛地一吸。
這一吸，不僅僅是空氣。凡間百姓灶臺上的炊煙、路邊攤孜然羊肉的焦香、深夜食堂裡那碗餛飩的熱氣、甚至還有媽媽喊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
無數細微而真實的“味道”，跨越了位面，匯聚而來。
這就是我想要的。葉驚鴻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才是活著的證明，是無數生靈在漫長歲月裡對抗飢餓、對抗虛無所迸發出的最頑強的火花。比起那些高高在上、冷冰冰的法則，這一口熱乎氣兒才是真正的無上大道。你們看不上這凡俗煙火，老子偏要用它來填飽這貪婪的天。
“既然你是天，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葉驚鴻猛地睜眼，大勺一揮，“那我就讓你嚐嚐，甚麼叫‘紅塵滾滾’！”
他將那團匯聚了萬界煙火氣的能量球，狠狠砸進鍋裡。
轟！
沒有水，沒有油。鍋裡只有純粹的“氣”。
但這氣一入鍋，瞬間化作了一鍋翻滾的紅油湯底。那是慾望，是溫暖，是活著就要吃飯的本能。
“光有湯底不夠。”葉驚鴻看向評委席那三個老古董，“三位，借點東西。”
蠻天嚇了一跳：“借……借甚麼？肉可不行！”
“借你們的‘道’。”
葉驚鴻虛空一抓。
【強買強賣】法則再次發動。
蠻天的“力之極盡”，被搓成了一顆顆勁道的牛肉丸。
蠻天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自己苦修億萬年的力量法則，那種能夠粉碎星辰的霸道真意，竟然被這小子像揉麵團一樣揉成了丸子？那是我的道啊！怎麼就成了下火鍋的配菜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荒謬感讓他幾乎要吐血，但心底深處竟隱隱生出一絲期待，想看看自己這身蠻力如果不去打架而去彈牙，會是個甚麼滋味。
魅婆的“千幻迷離”，被拉成了一根根透明的寬粉。
魅婆傻了眼，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幻術本源被拉得晶瑩剔透，還在鍋裡隨著紅油起伏。她一輩子都在用幻術迷惑人心，讓人分不清真假，結果現在自己最核心的東西變成了最實在的寬粉。這就是所謂的返璞歸真嗎？還是說，在真正的食神眼裡，一切虛妄皆可下鍋？
古一的“道法自然”，被切成了一片片翠綠的青菜。
古一沒有反抗，只是長嘆一聲。原來如此，道法自然，青菜也是自然。自己悟了一輩子，把道舉得太高了，反而忘了它本來就在泥土裡。被切成青菜下鍋，或許才是這“自然之道”最好的歸宿。這小子，比我通透。
“下鍋！”
這一鍋亂燉，燉的不是食材，是這食神山的底蘊，是這萬界廚道的精華。
香味飄出來了。
這味道沒有之前的“文明餘燼”那麼深沉，也沒有“星辰串串”那麼霸道。它就是香。純粹的、勾魂攝魄的、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的香。
天上那張巨口流口水了。
金色的液體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落在地上化作甘霖，枯木逢春，頑石點頭。
【香……這是何物……】
天道的意志動搖了。它那原本只想吞噬法則的本能，此刻被這股該死的香味勾引得蠢蠢欲動。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抓心撓肝的饞。它不懂這是甚麼，它的資料庫裡只有生滅、因果、輪迴，從來沒有過這種名為“饞”的程式。
“這叫【萬家燈火大亂燉】。”葉驚鴻用那根金柱子攪動著大鍋，“想吃嗎？”
【呈上來！】
一隻由雲霧和法則構成的巨手從天而降，抓向大黑鍋。
“啪！”
葉驚鴻反手就是一勺子，抽在那隻巨手上。
清脆，響亮。
全場死寂。連天帝都忘了呼吸。他抽了老天爺的手？
葉驚鴻眼神冷冽，嘴角卻掛著一絲痞笑。管你是誰，到了飯桌前就得守飯桌的規矩。老子辛辛苦苦做出來的飯，是給你吃的，不是給你搶的。想吃？可以。把那副高高在上的臭架子給我放下，把那張吞天噬地的嘴給我閉上，老老實實坐下來當個食客。在我的地盤，廚子才是天。
“懂不懂規矩？”葉驚鴻指了指面前的空地，“想吃飯，下來排隊。還有，先買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