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漫長的混沌亂流，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星雲。不同於普通的星系，這片星雲的每一顆星辰，都散發著類似於“食物”的光澤。有的像巨大的橙子，汁水四溢化作星河；有的像剛出爐的麵包，散發著溫暖的熱輻射；還有的像流動的酒液，醉人的香氣在真空中都能傳播。
暴食星雲。牧主的私人宴會廳。
南天門號剛剛靠近，就被一道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引力捕獲，緩緩降落在一塊漂浮的大陸上。
這塊大陸，是一張桌子。
一張由白矮星壓扁製成的、直徑超過一光年的巨大圓桌。
此時，圓桌周圍已經停泊了不少奇形怪狀的“飛船”。有的是一顆巨大的眼球，有的是一座燃燒的火山，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蠕動的不可名狀之肉。
“好多……強者。”天帝縮在葉驚鴻身後，感覺自己的腿肚子在轉筋。
他堂堂三界之主，昊天金闕無上至尊，此刻卻覺得自己像只誤入狼群的哈士奇。以前在凌霄寶殿坐井觀天，覺得自己是老大，現在看看周圍，那團肉散發出的威壓都快趕上聖人了。這哪是來參加美食比賽，這分明是送外賣的把自己送進了老虎嘴裡。要是葉驚鴻這大腿稍微抖一抖，他這把老骨頭今天估計就得交代在這兒，變成人家盤子裡的一道涼拌神仙肉。
這裡隨便拎出來一個端盤子的侍者，氣息都比他這個三界之主強。
“淡定點。”葉驚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廚師服（其實就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上面印著“按時吃飯”四個字），“咱們是來做飯的，又不是來打架的。”
葉驚鴻心裡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這就怕了？這老頭當了這麼多年天帝，養尊處優慣了，膽子卻越活越回去了。在他眼裡，這些所謂的強者，不過是一堆行走的食材罷了。那個眼球怪看著水分挺足，爆漿應該不錯；那座火山要是用來烤肉，火候肯定均勻。只要手裡有鍋，這世上就沒有值得害怕的東西，只有能不能吃、好不好吃的問題。
剛走下南天門號，一個刺耳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哪裡來的土包子？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碳基生物臭味。”
說話的，是一個全身由透明晶體構成的生物。它沒有五官，只有無數個不斷變化的資料流在體內流淌。它懸浮在半空，身邊圍繞著各種精密的儀器，正在分解一顆小行星。
“它是矽基文明的‘零號主廚’。”一旁的太白金星小聲科普，他來之前做了功課，“聽說它做飯不用火，全靠數學計算。能把原子排列組合成最完美的味道。”
零號主廚的資料流閃爍了一下，似乎在掃描葉驚鴻一行人。
低劣的生命形式，混亂的能量波動，還有那種毫無邏輯的情感反應。零號主廚的核心處理器高速運轉，瞬間給這群闖入者打上了“不可回收垃圾”的標籤。它無法理解牧主為甚麼要邀請這種低維生物，這簡直是對這場神聖宴會的侮辱。就像是在精密的瑞士鐘錶展上，突然闖進來一隻滿身泥巴的猴子，還在那裡敲鑼打鼓。
“未開化的猴子，腐爛的屍體（指阿呆），還有……”它的目光落在幾何三兄弟身上，稍微停頓了一下，“三個叛逃的低階幾何體？真是垃圾回收站一樣的組合。”
正方體瞬間紅了：“你說誰低階？我的直角誤差只有小數點後一萬位！”
“我的誤差是零。”零號主廚冷冷道，“在這個賽場上，只有絕對的精準才配稱之為烹飪。你們這種靠手感和運氣的原始行為，簡直是對食材的褻瀆。”
它隨手一揮，那顆小行星瞬間崩解，化作無數微塵，然後在某種力場的作用下，迅速重組，變成了一盤精美絕倫的……晶體沙拉。每一顆晶體的折射率都經過計算，光是看著就能讓人產生飽腹感。
“看到了嗎？這才是藝術。”零號主廚傲慢地說道。
周圍的其他參賽者紛紛側目，有的露出讚賞，有的則是看戲。
葉驚鴻看了一眼那盤沙拉，搖了搖頭。
精準？藝術？葉驚鴻內心嗤笑一聲。這就好比用圓規畫出來的雞蛋，圓是圓了，哪怕再完美，它也孵不出小雞，更炒不出一盤香噴噴的西紅柿炒蛋。這幫搞資料的傢伙永遠不懂，飯菜之所以好吃，是因為裡面有不可控的變數，有廚師那一抖勺的隨性，有火候那一瞬間的偏差。那種算計到原子級別的食物，吃進嘴裡跟嚼程式碼有甚麼區別？
“精準是挺精準的。”他走到零號主廚面前，“可惜，沒魂。”
“魂？”零號主廚的資料流亂碼了一瞬，“那是低階生物為了掩蓋技術缺陷而編造的藉口。”
“是嗎？”葉驚鴻笑了。
既然你喜歡講資料，講精準，那我就給你上一課甚麼叫“混沌學”。讓你那顆只知道1和0的腦袋瓜子，好好感受一下甚麼叫邏輯崩壞。
他沒有爭辯，而是轉身看向阿呆。
“阿呆，把咱們帶的‘特產’拿出來透透氣。”
阿呆愣了一下，然後慢吞吞地從背後的破布包裡，掏出了那個黑色的罈子。
阿呆那早已僵化的大腦裡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只有對老闆命令的絕對服從。但他那雙灰白的眼睛看著手裡的罈子時，竟然閃過一絲本能的敬畏。他記得這個味道，那是他在深淵裡唯一不敢靠近的東西，比輻射還要可怕，比死亡還要沉重。老闆說這是特產，那大概……真的很特別吧。
那是之前醃製幾何三兄弟用的“混沌臭滷水”，經過這段時間的沉澱，裡面的味道已經進化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開封。”
阿呆拔掉了塞子。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光影特效。
只有一股味道。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彷彿是一萬雙沒洗的襪子在烈日下暴曬了三千年後又混合了榴蓮和鯡魚罐頭的味道，幽幽地飄了出來。
“警報！空氣汙染指數爆表！”
“嗅覺感測器過載！嗅覺感測器過載！”
周圍的參賽者瞬間炸了鍋。那個眼球生物直接閉上了眼皮，流出了眼淚；燃燒的火山差點熄滅；連零號主廚體內的資料流都開始瘋狂報錯。
“你……你這是生化武器！”零號主廚尖叫道，身體表面的晶體都因為噁心而出現了裂紋。
它的邏輯迴路徹底卡死了。這是甚麼成分？硫化氫？氨氣？不，不僅僅是化學物質。這股味道里包含著混亂、無序、甚至還有某種讓人想要放棄思考的頹廢感。它的資料庫裡沒有這種東西！無法解析！無法防禦！這種未知且極具侵略性的資料流正在瘋狂衝擊它的防火牆，讓它引以為傲的精準計算瞬間變成了一團亂麻。它感到恐懼，一種源自秩序生物對混沌本能的恐懼。
“這叫‘風味’。”葉驚鴻淡定地把塞子塞回去，“做飯嘛，太乾淨了就沒意思了。得有點菸火氣，有點……人味兒。”
看著對方那狼狽的樣子，葉驚鴻心裡那點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這就是所謂的高等文明？連一罈子臭滷水都扛不住，還敢妄談徵服味蕾？真正的美味，往往就藏在這些看似不堪入目的東西里。不懂得欣賞“臭”，就不配懂得甚麼是極致的“香”。
他拍了拍零號主廚那光滑的腦門（如果那算腦門的話）。
“待會兒比賽的時候，記得把你的感測器關了。不然我怕你宕機。”
說完，葉驚鴻帶著一群目瞪口呆的手下，大搖大擺地走向了自己的灶臺。
零號主廚僵在原地，體內的資料流瘋狂運算，卻始終無法解析剛才那股味道的成分。
那是混亂。是無序。是它這個追求絕對精準的矽基生命，永遠無法理解的……生活。
“第一輪比賽即將開始。”
一道宏大的聲音響徹星雲。
那個神秘的牧主，終於現身了。
他沒有實體，或者說，整片暴食星雲就是他的身體。無數星辰匯聚成一張巨大的面孔，俯瞰著圓桌上的眾生。
“題目：【起源】。”
牧主的聲音落下，全場譁然。
起源。這是個太大的命題。是宇宙大爆炸？是生命的誕生？還是文明的火種？
“只有半個時辰。”牧主淡淡地說道，“讓我嚐嚐，你們心中的起源。”
起源？葉驚鴻摸了摸下巴，看著遠處那張由星辰組成的巨臉。這題目聽著玄乎，其實就是想看誰能把最簡單的東西做出花來。這幫外星人肯定又要搞甚麼大爆炸模擬、細胞分裂演示，整得花裡胡哨。但在他看來，所謂的起源，哪有那麼複雜。不過就是餓了想吃，冷了想暖，那第一口填進肚子裡的滿足感罷了。
既然要玩，那就陪你們玩點返璞歸真的。
葉驚鴻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已經想好要做甚麼了。一道能讓這幫高高在上的神魔，想起自己還是個泥腿子時候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