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孫思邈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類似於“醫囑”般的權威。
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健康”與“正確”的象徵。
他看著葉驚鴻,眼神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醫生看著一個,生活習慣極不健康,隨時可能猝死的病人時,那種痛心疾首的惋geo。
“胡鬧。”
“簡直是胡鬧!”
藥王看著那塊“天道水晶餚”,搖了搖頭,“此物,冰冷至極,毫無生機,食之,必傷脾胃,損陽氣。乃是穿腸毒藥!”
他又看向那口,熬煮過“龍王海鮮粥”的鍋。
“龍王之本源,霸道無比,凡人食之,必爆體而亡。仙神食之,亦會沾染其水性寒毒,埋下禍根。此乃虎狼之藥!”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口煮出“人間道”白飯的鐵鍋上。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此飯,更是荒謬。竟以凡人之情,動搖天道之基。此,已非藥,而是,惑人心智之‘蠱’!”
他一番話,將葉驚鴻之前所有的“神作”,全都定義為了,或毒,或害,或蠱的,危險品。
吳有才等人聽得是心驚肉跳,又覺得,他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
畢竟,剛才天庭大亂,就是最好的證明。
天帝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藥王,代表的是三界最古老的“養生”與“治療”之道,他的話,分量極重。
如果,葉驚鴻的廚道,真的被定義為“有害”的“歧途”,那他這個天帝,為了請葉驚鴻出手,而搞出這麼大陣仗,豈不是成了三界的笑話?
就在氣氛變得微妙之際。
躺椅上,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鼾聲。
葉驚鴻,竟然,聽著藥王的“診斷”,睡著了。
藥王孫思邈的額角,青筋,跳了跳。
他行醫無數元會,給天帝講道,給佛祖看病,給魔尊開方,從未有任何一個“病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無禮。
“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聲音裡,蘊含了一絲,能讓人神魂震顫的藥力。
葉驚鴻,被吵醒了。
他睜開眼,一臉的起床氣,看著眼前這個,喋喋不休的白鬍子老頭。
“說完了?”
“你!”藥王被他這態度,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老先生。”葉驚鴻坐起身,掏了掏耳朵,“我不管你是藥王還是藥渣。病了,就去看大夫。別在我這兒,耽誤我睡覺。”
“你才是病了!而且病入膏肓!”藥王指著葉驚鴻,痛心疾首,“你沉溺於口腹之慾,玩弄大道,已是本末倒置!今日,我便要讓你知曉,何為‘食’之正途!”
他不再與葉驚鴻廢話,轉身,對著天帝,朗聲道:“陛下!這第二輪比賽,不必再比甚麼廚藝!就比,‘療效’!”
“我與他,各出一道‘菜’。看誰,能治好,這天庭之內,最難治的,‘病人’!”
天帝聞言,心中一動。
最難治的病人?
他立刻,想到了一個人。
“準!”天帝當機立斷。
他大袖一揮,瑤臺的景象,瞬間變幻。
眾人發現,自己,已經身處一座,冰冷孤寂的宮殿之中。
宮殿的正中,是一張萬年寒冰床。
床上,躺著一個,身穿殘破金甲,面容英武,卻雙目緊閉,氣息微弱的青年神將。
他的身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每一道傷痕中,都殘留著,混沌魔神的,毀滅氣息。
“此乃,我天庭的‘鎮魔神將’,李靖。”天帝的聲音,帶著一絲惋惜。
“上個量劫,混沌魔神入侵,李靖將軍,為護三界,以身殉道,力斬三尊魔神,最終,神魂破碎,陷入永恆的沉睡。”
“萬年以來,朕遍請高人,用盡了九轉金丹,不死神藥,都無法將他喚醒。”
天帝看著藥王和葉驚鴻。
“今日,誰能讓他,睜開眼睛。誰,便是此輪的勝者!”
這個題目一出,在場的所有廚師,都沉默了。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的範疇。
神魂破碎,這在醫學上,就是“腦死亡”。
用吃的,去救一個“腦死亡”的神?
這怎麼可能!
血廚羅睺,發出了譏諷的冷笑。
東方玉,則是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這,已經不是他們能參與的,神仙打架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藥王和葉驚鴻的身上。
藥王孫思邈,當仁不讓,走上前去。
他看著寒冰床上的李靖,臉上,露出了醫者特有的,自信與悲憫。
“神魂破碎,乃因其承載的‘生機’,已然斷絕。只需,為其續上,便可。”
他開啟了身後的藥簍。
“嗖嗖嗖!”
無數道,閃爍著各色光芒的,仙草,神藥,從藥簍中,飛了出來。
有長在崑崙之巔,九千年才開一次花的“還魂草”。
有生於幽冥血海,能重塑肉身的“塑神蓮”。
甚至,還有一滴,據說是盤古開天闢地時,心臟裡流出的,本源精血!
藥王,將這些,三界之內,任何一樣,都足以引起腥風血雨的至寶,毫不吝惜地,投入了他隨身攜帶的一個,白玉藥鼎之中。
他引來一縷,他自身修煉的,“百草神火”,開始煉丹。
一時間,整個大殿,藥香瀰漫,沁人心脾。
光是聞著這股味道,周圍的仙神,都感覺自己,年輕了好幾歲。
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在藥王的大道神通之下,被壓縮成了一瞬間。
“丹成!”
隨著藥王一聲輕喝。
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九色霞光,內部彷彿有星辰在生滅的,完美神丹,從藥鼎中,沖天而起!
“九轉還魂造化丹!”
有識貨的仙神,已經驚撥出聲。
這可是傳說中,連聖人,都要眼紅的,無上神丹!
藥王,面帶微笑,將這顆神丹,輕輕地,送入了李靖的口中。
神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無匹的生命洪流,瞬間,沖刷著李靖的四肢百骸。
肉眼可見的。
他身上那些,猙獰的,殘留著魔神氣息的傷口,開始,飛速癒合。
他那幾近於無的呼吸,變得,悠長而有力。
他那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成功了?
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藥王孫思邈的臉上,也露出了,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他的藥,可以治癒世間一切“身”之病。
然而。
一炷香過去了。
一刻鐘過去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
床上的李靖將軍,雖然生命體徵,已經完全恢復,甚至,比他沉睡前,還要強大。
可他的眼睛,依舊,緊緊地閉著。
他,沒有醒。
藥王的笑容,僵住了。
他走上前,再次為李靖把脈,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怎麼會……他的身體,已無半分窒礙。神魂,也已重聚。為何……為何還不醒?”
他想不通。
他的醫術,可以治癒肉體,可以彌補神魂。
但他,卻無法,為一個,失去了“求生意志”的靈魂,重新,點燃那份,活下去的渴望。
“你的藥,治得了身,卻治不了心。”
一個平淡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葉驚鴻,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寒冰床邊。
“胡說!”藥王冷哼一聲,“心病,亦是病!只需,對症下藥即可!只是,我尚未找到他的‘病根’!”
“不用找了。”
葉驚鴻搖了搖頭。
他沒有像藥王那樣,拿出甚麼驚天動地的食材。
他只是,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周衍,吩咐了一句。
“去,查查這個李靖,他還是凡人的時候,叫甚麼,家住哪,他娘,最拿手的菜,是甚麼。”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藥王,更是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葉驚鴻。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他如今,是鎮魔神將,早已斬斷凡塵因果!你尋他凡俗之時的吃食,又有何用?!”
葉驚鴻,沒理他。
周衍,作為最稱職的秘書,辦事效率極高。
不過片刻,他便化作一道流光,返回了大殿。
“回稟道祖!”
“查清楚了。李靖將軍,凡名,李狗蛋。乃是陳塘關人士。其母,早亡。據關內老者回憶,李將軍幼時,體弱多病,其母,最常做的,便是,一碗,加了薑絲和蔥花的,熱湯麵。每次,都會臥上一個,溏心的荷包蛋。”
周衍的語氣,不帶絲毫波瀾。
可“李狗蛋”這個名字一出,周圍的仙神,還是,沒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原來,威震三界的鎮魔神將,還有這麼一個……接地氣的曾用名。
葉驚鴻,點了點頭。
“面,蛋,姜,蔥。”
他伸出手。
下一秒,最普通的凡間麵粉,最新鮮的土雞蛋,最水靈的嫩姜和香蔥,便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沒有靈氣,沒有道韻。
就是,一個凡間的母親,會去菜市場,買回來的,最尋常的食材。
然後,在三界所有仙神,那不可思議的目光注視下。
葉驚鴻,就在這冰冷的,充滿了神聖氣息的宮殿裡。
生火,燒水,和麵,擀麵。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
彷彿,他不是在做菜。
而是在,追憶,一段,早已逝去的,溫暖的時光。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湯清面利,點綴著翠綠蔥花和金黃薑絲的,家常湯麵,便做好了。
麵條之上,靜靜地,臥著一個,煎得恰到好處,蛋白滑嫩,蛋黃,還在微微顫動的,溏心荷包蛋。
一股,沒有任何仙靈之氣,只有最純粹的,食物的香氣,混合著薑絲的微辛,和蔥花的清香,緩緩飄散開來。
那味道,讓在場的所有仙神,都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心安。
藥王孫思邈,看著那碗麵,眉頭,皺得更深了。
“故弄玄虛。”
他冷哼一聲。
葉驚鴻,沒有理會他。
他端著那碗麵,走到了李靖的床前。
他沒有,像藥王那樣,試圖去撬開李靖的嘴。
他只是,將那碗麵,輕輕地,放在了李靖的枕邊。
然後,他對著那碗麵,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吃吧,孩子。吃了,就不難受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就像,一個母親,在對自己生病的孩子,低聲呢喃。
那股,混雜著食物香氣和母性溫暖的熱氣,緩緩地,飄入李靖的鼻中。
萬年冰封的宮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個,躺在床上,萬年沒有一絲動靜的神將。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藥王,即將要發出不屑的嗤笑時。
“嘀嗒。”
一滴,晶瑩的,滾燙的淚珠,從鎮魔神將李靖那緊閉的眼角,緩緩滑落。
滴在了,萬年寒冰床上,瞬間,融化出了一個,小小的,凹坑。
緊接著。
他那,萬年沒有動過的,僵硬的手指,輕輕地,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