嚐嚐?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彷彿蘊含著某種言出法隨的魔力。
那隻由整個北冥之海水量匯聚而成,足以壓塌一片星域的巨手,就那麼,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祖龍,那雙混沌構成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下方那個凡人手中,那碗平平無奇的粥。
他的神魂,在咆哮,在怒吼,告訴他,要將這個褻瀆龍族的螻蟻,連同他手中的“罪證”,一同碾為齏粉。
可他的身體,他那由三界萬水本源構成的身體,卻在發出一種,最原始,最強烈的渴望。
餓。
好餓。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有“飢餓”這種感覺,是在多少個元會之前了。
自從他身化歸墟,成為了萬水之終,他就再也沒有了任何慾望。
他,就是道,就是規則,就是終點。
可現在,那碗粥的香氣,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塵封了億萬年的,作為“生靈”的本能。
那不僅僅是食物的香氣。
那是,他血脈的味道。
是他第一個孩子,誕生於東海之濱時的,那股鹹腥的喜悅。
是他看著自己的子孫,遍佈四海,成為天地霸主時的,那股醇厚的驕傲。
是他眼見龍漢初劫,無數子孫喋血,真靈隕滅時的,那股悲涼的苦澀。
喜,怒,哀,樂,生,老,病,死……
一條血脈,一部洪荒,億萬年的歲月,全都,濃縮在了,那一碗粥裡。
“這……是甚麼……”
祖龍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
“龍王海鮮粥。”葉驚鴻的回答,簡單直接,“嚐嚐吧,再不吃,就坨了。”
說著,他手腕一抖。
那碗粥,化作一道流光,不偏不倚,穩穩地,落在了祖龍那隻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去的巨手手心。
一碗粥,與一隻足以毀滅世界的手。
這個畫面,荒誕,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和諧。
祖龍的意志,還在掙扎。
可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那隻巨手,緩緩地,笨拙地,將那碗粥,送到了他那模糊的面孔前。
然後,他低下頭,將“臉”,埋進了碗裡。
“呼嚕嚕——”
一聲,如同萬丈海嘯,又如同天河倒灌的,巨大的吸食聲,響徹三界。
僅僅一瞬間,那碗粥,便被他,連湯帶飯,吸得一干二二淨。
時間,彷彿靜止了。
祖龍,保持著那個“臉”埋在碗裡的姿勢,一動不動。
“老……老祖宗?”
下方,被定在半空,當了半天鍋架的敖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不動金剛等人,也是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又是甚麼情況。
只有吳有才,這位前食神,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喃喃自語:“以血脈為引,以歲月為柴,以情感為鹽……這……這不是粥……這是‘道’的濃縮,是‘因果’的盛宴啊……”
他本以為,葉驚鴻只是在做一道菜。
現在他才明白,葉驚鴻,是在給這位古老的存在,講一個,關於他自己的故事。
用一種,他無法拒絕的方式。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
“嗚……”
一聲,壓抑了億萬年的,充滿了無盡滄桑與孤寂的哭聲,從祖龍那龐大的水形身軀中,傳了出來。
“嗚……嗚嗚嗚……”
哭聲,越來越大。
最後,變成了,驚天動地的嚎啕大哭。
“轟隆隆!”
三界之內,所有的江河湖海,在這一刻,同時,掀起了滔天巨浪!
天庭的瑤池,不受控制地決堤,淹了半個蟠桃園。
西天的功德池,蓮花翻滾,池水漫上了大雄寶殿。
無數仙神佛魔,被這突如其來的“大洪水”,搞得狼狽不堪。
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天上那位老祖宗,哭了。
他的眼淚,就是三界的水。
他一哭,三界,就要發大水。
“原來……是這樣……”
祖龍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發出夢囈般的呢喃。
“原來,吾之道,是‘情’……”
“吾非無情,乃是情之太深,不敢觸碰……故而身化歸墟,自我放逐……”
他以為,自己斬斷了七情六慾,化身為無情的“道”。
可那碗粥,卻讓他明白。
他,只是把所有的情感,都壓抑在了血脈的最深處。
那份對子孫的愛,對歲月的留戀,對洪荒往事的追憶,從未消失。
只是,他太強大,也太孤獨了。
強大到,無人可以與他言說。
孤獨到,他只能用沉睡,來對抗那永恆的寂寞。
那碗粥,就像一個引子,將他積壓了無數元會的,所有的情感,一次性,全部引爆。
“夠了!別哭了!”
就在三界即將被這位老祖宗的眼淚徹底淹沒之際,葉驚鴻不耐煩的吼聲,再次響起。
“哭哭啼啼的,像甚麼樣子!”
他指著天上那個還在嚎啕大哭的水巨人,“把三界都淹了,我上哪買菜去?”
祖龍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那雙混沌的眼睛,愣愣地,看著下方那個,一臉嫌棄的凡人。
買……買菜?
他那剛剛沉浸在萬古悲傷中的神魂,被這兩個字,給砸得有點懵。
“還想不想吃了?”葉驚鴻晃了晃手裡的大勺子,“想吃,就給我憋回去。再哭,一滴湯都別想喝。”
“想!”
祖龍,幾乎是脫口而出。
然後,在三界眾生,那見了鬼一般的目光中。
那場,席捲了三界,足以滅世的“大洪水”,竟然,就那麼,硬生生地,停了。
無數即將決堤的江河,瞬間風平浪靜。
瑤池的水,倒灌了回去。
功德池的蓮花,重新變得端莊。
彷彿,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祖龍,這位三界萬水之源,竟然,真的,把眼淚給憋了回去。
他那龐大的水形身軀,因為憋得太辛苦,還在一抽一抽的。
他看著葉驚鴻,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裡面,再沒有了之前的暴怒與威嚴。
只剩下,一種,小孩子看著手持糖果的大人一般的,純粹的,渴望與……敬畏。
他,被一碗粥,征服了。
“都別愣著了,開飯!”
葉驚鴻懶得理會這位心理活動過於豐富的“老人家”,招呼著不動金剛等人。
“一人一碗,都有份。那個誰,敖順是吧?你也別愣著了,自己從身上,割塊肉下來,加到粥裡,味道更好。”
被定在半空的敖順,聞言,龍軀一顫,險些沒當場昏過去。
老祖宗在這兒,這個魔鬼,竟然,還想吃我?
然而,他預想中,老祖宗為他出頭的場面,沒有出現。
只見祖龍,那龐大的身軀,迅速縮小,化作一個穿著一身樸素麻衣,鬚髮皆白,看起來仙風道骨,但眼神卻直勾勾盯著鍋裡,不停咽口水的老者。
他飄到敖順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敖順的龍頭上。
“啪!”
一聲脆響。
“孽畜!”
祖龍指著敖順的鼻子,破口大罵。
“衝撞了葉先生,還不知悔改!先生讓你割肉,是看得起你!還不快點,割那塊最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