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之內，氣氛壓抑得如同萬載玄冰。
天帝失手打碎的茶杯碎片，還靜靜地躺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沒有一個仙官敢上前收拾。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水鏡之上。
鏡中，那個名為葉驚鴻的凡人，正為了他的那鍋湯而苦惱，而仙魔兩界聞之色變的吞天魔君，其最後的本源印記，正在廚房角落的垃圾桶裡，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散。
一個魔君，因為“串味”，被當成了廚餘垃圾。
這個事實，像一柄無形的重錘，反覆敲打著在場每一位仙官的道心。
他們忽然覺得，自己畢生追求的仙道，那些玄奧繁複的法則，在這最純粹的“食慾”面前，顯得是那樣的蒼白無力。
“傳旨！”
天帝的聲音，終於打破了死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不容置疑的果決。
“太白金星！”
“老臣在！”
太白金星一個激靈，連忙出列。他現在對任何與“青雲門”有關的旨意，都有一種生理性的恐懼。
“朕命你，即刻開啟天庭‘甲字第一號’寶庫，將其中所有，注意，是所有能吃的，品相最好的食材，全部打包！”
天帝加重了語氣，生怕太白金星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東海龍宮萬年龍君的龍肝，要最中間那塊，氣血最旺的！南明火山不死鳳凰的鳳髓，要剛涅盤過的，生命精氣最足的！崑崙山頂九千年一熟的蟠桃，給朕摘那棵母樹上最大最甜的！還有瀛洲仙島的萬年海參、太陰星上的月華桂露、太陽星中的真火精粹……”
天帝一口氣，報出了一長串足以讓任何金仙都為之瘋狂的頂級食材。
那負責記錄的文官，手都在抖。
這哪是送禮？這簡直是把天庭的家底，往外搬了一小半啊！
“陛下，這……這是否太過……”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仙君忍不住出言，覺得此舉有損天庭體面。
“體面？”天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執法天尊現在在給人看食堂，司律天君在給人掏大糞，吞天魔君的骨灰還在人家垃圾桶裡沒涼透，你現在跟朕談體面？”
老仙君瞬間閉嘴，冷汗涔涔。
“聽著，太白。”天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太白金星身上，“你親自去送！用最快的雲駕，擺出最高的儀仗！記住，這不是賞賜，是孝敬！是天庭，孝敬御膳分院葉院長的！”
“告訴他，天庭物產貧乏，只有這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若有任何不合口味之處，請他千萬不要動怒，天庭立刻派人去諸天萬界給他找！”
太白金星聽得頭皮發麻，他算是明白了。
天帝這是被嚇破了膽。
道祖高不高興，已經直接關係到三界的和平與穩定了。
“老臣……遵旨！”
太白金星領了旨，不敢有絲毫耽擱，幾乎是小跑著衝出了凌霄寶殿。
半個時辰後。
青雲門上空，祥雲漫天，仙樂奏響，九條由純粹仙光凝聚而成的金色神龍，拉著一架華美到極致的雲車，緩緩降臨。
這排場，比上次太白金星自己來，大了十倍不止。
李青玄帶著一眾長老，早就得到了訊息，在山門口翹首以盼，一個個激動得臉都紅了。
“恭迎星君！恭迎星君大駕光臨！”
李青玄搓著手，笑得嘴都合不攏。
孝敬！天帝用的詞，是孝敬！
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青雲門，不，是道祖，在地位上，已經與天帝平起平坐，甚至……隱隱更高半籌！
“李宗主，不必多禮，不敢當，不敢當。”
太白金星從雲車上下來，臉上堆滿了謙卑的笑容。他看了一眼那座飄著飯菜香的院子，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有點轉筋。
他一揮手，身後雲車之上，一個個由萬年暖玉製成的食盒，自動飛出，落在眾人面前。
食盒開啟的瞬間，萬道霞光沖天而起，濃郁的生命精氣和大道氣息，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個青雲門。
一時間，山門內的靈草瘋長，弟子們的修為瓶頸，都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嘶——”
饒是李青玄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看到這些傳說中的神物，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塊龍肝，晶瑩剔透，如同一塊巨大的紅寶石，其中彷彿有星河流轉。
那截鳳髓，溫潤如玉，散發著柔和的七彩光暈，光是看著，就感覺神魂暖洋洋的。
還有那蟠桃，個個都如嬰兒頭顱大小，粉嫩欲滴，香氣能飄出三千里。
“星君，這……這太貴重了！”李青玄嘴上客氣著，眼睛卻跟長在了食盒上一樣，拔都拔不出來。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太白金星擦了擦額頭的汗，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葉院長，現在心情如何？”
“好，好著呢！”李青玄連忙回答，“道祖他老人家，剛剛解決了一點小麻煩，正準備大展身手呢！”
太白金星聞言，總算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葉驚鴻的聲音，帶著一股子濃濃的煩躁。
“周衍，來看看，這鍋湯算是廢了，一點鮮味都沒有了，跟刷鍋水似的。”
太白金星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周衍領著太白金星，捧著一個食盒，走進了院子。
葉驚鴻正對著那鍋佛跳牆發愁，看到他們進來，又看到那食盒裡金光閃閃的龍肝鳳髓，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們又搞甚麼名堂？拿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來幹嘛？”
他拿起一根筷子，戳了戳那塊龍肝。
“硬得跟石頭一樣，裡面的筋膜比牛皮還老，這怎麼處理？光是去腥就得三天三夜吧？”
他又看了看那截鳳髓。
“這玩意兒油性這麼大，是想讓我拿來煉油嗎？炒個菜，怕不是要把整個後山都給點著了。”
至於那蟠桃，他更是連看都懶得看。
“水果就水果，長這麼大幹嘛？核比拳頭都大，一口咬下去，全是水，一點果味都沒有，齁甜齁甜的，做拔絲都嫌膩。”
葉驚鴻的每一句評價，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太白金星的心上。
完了。
天帝的孝心，拍到馬蹄子上了。
這些在仙界被奉為至寶的東西，在這位爺的眼裡，全是……劣質食材。
“道祖息怒，道祖息怒！”太白-星嚇得魂飛魄散，“是天庭的錯，是天庭沒見識，不知甚麼才是真正的美味。您說，您需要甚麼，上窮碧落下黃泉，老道也給您弄來！”
葉驚鴻被他吵得頭疼，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別在這哭喪了。”
他看著眼前這一堆“高階垃圾”，又看了看自己那鍋味道不對的湯，忽然靈機一動。
這些東西，單個拿出來，都是極品，但也正因為太“極品”，味道太霸道，尋常手段根本無法烹飪。
但如果……用它們的霸道，去中和另一種霸道呢？
以毒攻毒，或許能創造出全新的風味。
“也不是完全沒用。”葉驚鴻摸著下巴，眼中閃過一絲廚師面對頂級挑戰時的興奮光芒。
“龍肝的血氣，鳳髓的生機，蟠桃的甘甜……如果能有一種東西，將它們強行糅合在一起，壓制住它們各自的稜角，讓它們互相成就……”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牆角一個不起眼的瓦罐上。
那是孫百草上次釀草藥酒，失敗了之後，隨手扔在那裡的。
因為發酵過度，裡面產生了一種極其酸澀，味道刺鼻的液體。
“有了！”
葉驚鴻一拍大腿。
他看著周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新的指令。
“去，給我找醋來。”
“不是這種半吊子的東西。”他踢了一腳那個瓦罐。
“我要那種，用凡間的糧食，經過最少三十年陳釀，酸味醇厚，能掛壁，能回甘的……老陳醋！”
“找不到它，這些東西，就全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