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律天君,這位曾經執掌天條,言出法隨的神秘存在,此刻正呆呆地站在後山的一片空地上。
他的手中,不再是那支能抹除萬物的漆黑毛筆,而是一把……鋤頭。
孫百草剛剛塞給他的。
我的道,我的“抹除”天條,竟然被……“疏通”所取代?這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羞辱。他,那個凡人,用一句輕飄飄的話,就定義了我新的存在方式。
他的腦海裡,也不再是冰冷森然的天道規則,而是葉驚鴻那句輕飄飄的,卻蘊含了至高“醫理”的話。
“多吃點菜,就好了。”
吃菜。
多吃點菜……這句凡俗之語,竟成了我的新天條,我的道之根基。
要吃菜,就得有菜。
要種菜,就得有地。
一個全新的,充滿了“纖維”與“通暢”之意的“道”,正在他那破碎又重組的道心之中,生根發芽。
他,司律天君,從今天起,要成為一名光榮的……種菜工。
也罷。既然這是我的新道途,我便會用最完美的規則,去執行它。我要讓這片土地,見識一下甚麼才是真正的秩序。
“天君大人,哦不,司律道友。”李青玄搓著手,滿臉堆笑地湊了過來,那眼神,活像是發現了一座未經開採的仙礦,“道祖他老人家金口玉言,為你指明瞭‘疏通’大道,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又來一個!先是鐵匠,再是電燈泡,現在是園丁!而且還是司律天君這等級別的大能!李青玄心中狂喜,他的道是“規則”,若是能讓他來規劃宗門事務,那我青雲門的管理豈不是要一步登天,成為仙界典範?必須把他伺候好了!
孫百草也捧著一本厚厚的,自己編撰的《靈植栽培入門與實踐》,激動地遞了過去:“司律道友,這是我宗門關於種菜的一點淺薄心得,你先看著。你道基深厚,對‘規則’的理解遠超我等,由你來規劃我宗的菜地,定能讓我青雲門的蔬菜產量,再上一個新臺階!”
不可思議!以“規則”入“農”道!這是何等大膽的跨界研究!絕對的秩序究竟是會促進生長,還是會扼殺生命?這課題,比我之前所有的研究加起來都有趣!我一定要全程記錄,這可是能改寫靈植栽培理論的偉大實踐!
司律天君接過那本花花綠綠,畫著各種蘿蔔白菜的“秘籍”,眼神依舊有些空洞。
他嘗試著去理解。
他將自己那無堅不摧的“規則”之道,套用在了種菜這件事上。
“規則第一條:所有菜畦,長寬必須完全一致,誤差不得超過一毫。”
“規則第二條:播種之時,每顆種子之間的間距,必須精準到分厘。”
“規則第三條:每日辰時澆水,卯時除蟲,午時施肥,時辰一到,風雨無阻。”
他開始動手了。
他沒有用仙法,因為他能感覺到,道祖的道,排斥一切花裡胡哨的東西。
凡人的手段,才能觸及凡人的道。我懂。
他用尺子量,用繩子拉,硬生生把一片鬆軟的土地,整理得比棋盤還要規整。
這才是美。這才是秩序。這片土地,將成為我新道途的第一個完美傑作。
然後,他像個最嚴苛的儀仗兵,一顆一顆地,將種子按照他制定的“天條”,種了下去。
整個過程,充滿了儀式感,充滿了秩序的美感。
王擎蒼在不遠處看著,都忍不住讚歎:“不愧是司律天君,這地整的,比我打的鐵都方正!”
然而,幾天過去了。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別家菜地裡,種子早就破土而出,一片綠意盎然。
而司律天君的“規則菜地”裡,死氣沉沉,連一根雜草都看不見。
那些被他用“天條”種下的種子,彷彿被他那股冰冷的秩序之氣給嚇住了,一個個寧可爛在地裡,也不敢探出頭來。
司律天君的道心,再次出現了動搖。
錯了?
不可能。我的規則是完美的,我的執行是完美的。誤差不存在,時機無懈可擊。
哪裡錯了?
為何?為何連一顆渺小的種子,都敢公然違抗我的天條?是生命本身就充滿了無序的劣根性,還是……我的道,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我的規則,是完美的,是不容置疑的!
為何,連一顆小小的種子,都敢違抗我的天條?
他想不通,道心開始紊亂,身上的氣息也變得不穩定起來,那片被他整理得無比方正的土地,都開始隱隱發黑。
“道友,你這不對啊。”
孫百草看不下去了,他走到田邊,抓起一把土,聞了聞,又看了看司律天君那張寫滿了“為甚麼”的臉。
“種地,不是制定法條。你這是在種地,不是在練兵。”孫百草搖了搖頭,“植物,有它自己的‘生’之理。它甚麼時候想發芽,甚麼時候想開花,都有它自己的節奏。你用你的規則把它框死了,它還怎麼長?”
“生……之理?”司律天君喃喃自語,這個概念,與他那“萬物皆為秩序”的根本大道,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生,竟有其理?難道不是應該被規則所駕馭嗎?無序的生長,那不是混亂嗎?
“是啊,你看。”孫百草指著旁邊一塊普通的菜地,“這裡有大白菜,有小青菜,它們擠在一起,有的大,有的小,亂七八糟的,一點都不‘規整’。但是,它們都活得好好的,充滿了生命力。”
“你的地,太乾淨了,太‘死’了。”
孫百草一針見血。
司律天君看著自己那片連雜草都不長的“完美菜地”,又看了看旁邊那片生機勃勃的“混亂菜地”,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死的秩序。活的混亂。我的道,是死道。他的道,是生道。我……我一直以來所堅守的,所執掌的,竟是死的……
他感覺自己的道,要碎了。
就在他道心即將崩潰的邊緣。
葉驚鴻哼著小曲,從院子裡溜達了出來。
他晚飯想吃個蒜蓉油麥菜,準備親自來地裡摘兩棵最新鮮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司律天君,和那片光禿禿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土地。
“喲,新來的?挺勤快啊,地翻得不錯。”葉驚鴻隨口誇了一句。
然後,他走到地邊,蹲下身,也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嗯?”他皺起了眉頭,“這地不行啊,一點肥力都沒有,硬得跟石頭一樣。這能種出菜來才怪了。”
這傢伙看著挺精明,怎麼連種地最基本的常識都不懂。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著一臉呆滯的司律天君,指了指後山那座冒著“歸墟”之氣的茅房,理所當然地說道:
“地太瘦,得加點料。”
“看見沒,那兒,全是寶。去弄點來,跟土和勻了,再種,保管長得又肥又大。”
加料……
弄點來……
司律天君順著葉驚鴻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座被王騰視為“聖地”的茅房。
他看到了王騰正推著一輛獨輪車,從裡面運出一車金光閃閃,蘊含著磅礴輪迴之意的……“肥料”。
司律天君的身體,僵住了。
那是……汙穢的源頭,是迴圈的終末,是我道之規則中理應被徹底淨化和隔絕的存在。
他,那個凡人,卻稱之為……寶?
他那模糊的面容,第一次,劇烈地扭曲起來。
一個足以讓三界震顫,讓仙帝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念頭,在他的神魂中,轟然炸響。
他讓我……去那個地方……去取那些……東西?來滋養我這片純淨無瑕的土地?用最極致的汙穢,來孕育新生?
他,曾經的天條執掌者,規則的化身。
現在,不僅要種菜,還要……親自去……掏大糞?
這,才是“疏通”之道的真意嗎?這,才是他對我最終的懲罰,和……點化?
我的尊嚴,我的驕傲,我的規則……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然後混入那金色的汙穢之中,等待著所謂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