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誰洗?
這三個字,像三道無上神諭,清晰地烙印在雷光神將那幾近崩潰的神魂之中。
他茫然地抬起頭,看著葉驚鴻手中那個油膩膩的空碗,又看了看對方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一瞬間,他福至心靈,醍醐灌頂。
他悟了!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不解,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這位神秘的“道祖”,為何要用“乾淨”來點化他?
為何要用“沖刷”來洗滌他的天條?
為何要用“勾芡”來粘合他的天譴?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在為這最後一步做鋪墊!
洗碗!
這才是終極的考驗!
這才是此地“大道”的最終形態!
“洗碗”,包含了“沖刷”的潔淨,“勾芡”的分解(分解油汙),以及將一切恢復“乾淨”的“歸零”奧義!
這比他所修的“天譴”之道,要高明一萬倍!
天譴,只是毀滅。
而洗碗,是在“汙穢”之後,重塑“潔淨”,是一個從“有”到“無”,再從“無”到“淨”的完整迴圈!
想通了這一點,雷光神將看著那個油膩的空碗,眼神徹底變了。
那哪裡是碗?
那分明是承載了“汙”與“淨”輪迴的無上道器!
是通往更高層次大道的階梯!
“我……我洗!”
雷光神將一個激靈,從地上猛地彈了起來,也顧不上身上的傷勢和破碎的神甲,以一種撲向救命稻草的姿態,衝到了葉驚鴻面前,雙手顫抖地,想要接過那個空碗。
他的臉上,不再是茫然和恨意,而是一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狂熱與虔誠!
“道祖!請讓晚輩來!晚輩願為道祖……洗盡天下所有碗!”
葉驚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碗往後縮了縮。
“你誰啊你?搶甚麼搶?”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雷光神將的身後。
是周衍。
他一把按住了雷光神將的肩膀,神色平靜,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位道友,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
周衍的聲音很輕,卻讓雷光神將如墜冰窟。
他能感覺到,肩膀上傳來的那股力量,並非蠻力,而是一種“定義”之力。
對方在“定義”他——“沒資格洗碗”。
雷光神將僵住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
洗碗,是何等神聖,何等重要的“道”?
眼前這位能“沖刷”天條的布衣青年,明顯就是此道的“大護法”!自己一個外來者,寸功未立,憑甚麼去染指這至高的“道”?
“周……周前輩,晚輩……晚輩魯莽了。”雷光神將冷汗直流,連忙躬身道歉。
周衍沒有說話,只是從葉驚鴻手裡,自然而然地接過了那個空碗。
那熟練的姿態,那與碗融為一體的氣韻,讓雷光神將看得心馳神搖。
專業!
太專業了!
這才是真正的“洗碗”大道修行者!
周衍抱著碗,走向水缸,路過雷光神將身邊時,腳步微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想洗碗,可以。”
雷光神將聞言,大喜過望。
“不過,”周衍話鋒一轉,“我青雲門,不養閒人。想入門,先從雜役做起。”
他指了指天上那坨還在蠕動的“雷霆鼻涕”。
“先把天上的垃圾,收拾乾淨了再說。”
雷光神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老臉一紅。
那坨東西,是他自己搞出來的。
“是!前輩!晚輩這就去收拾!”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沖天而起,開始研究怎麼分解那坨被“勾芡”了的天譴之力。
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全新的修行。
李青玄等人,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已經麻木了。
又一個金仙,被道祖用一盤菜,拐來當了雜役。
青雲門的高階戰力,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飛速壯大。
“宗主,”張長老湊過來,小聲問道,“這位神將……我們給他安排個甚麼差事?”
李青玄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葉驚鴻正嫌棄屋裡光線有點暗,影響他欣賞自己的傑作。
李青玄靈機一動。
“有了!這位雷光神將,一身雷電神通,精純無比,正好可以讓他負責宗門的……照明。”
“以後,道祖的廚房,必須保證二十四小時亮如白晝!任何角落,都不能有一絲陰影!”
於是,繼“首席糞便供奉者”王騰,“首席鐵匠”王擎蒼之後,青雲門又多了一位“首席照明官”,雷光神將。
天庭正神,淪為人肉電燈泡。
這事要是傳出去,整個仙界的下巴都要驚掉。
……
中天仙域,凌霄寶殿。
天帝高坐於帝座之上,眉頭微蹙。
就在剛剛,他安插在雷光神將身上的一縷帝念,被一股……酸酸甜甜的,黏糊糊的力量,給“糊”住了。
他與雷光神將的聯絡,時斷時續。
他只能模糊地感應到,雷光神將的道心,發生了劇烈的動搖,他的“天譴”之道,正在被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廚藝”之道,瘋狂汙染。
“廚藝?”
天帝活了無數元會,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就在這時,下方一位掌管仙班名錄的文官,出列奏報,聲音都在發顫。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
“講。”天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南天門巡查神將,雷光大人的……仙籍玉冊上,他的職階,剛剛……剛剛自己變了!”
“哦?”天帝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變成了甚麼?”
那文官嚥了口唾沫,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艱難地說道:
“他……他從‘南天門巡查神將’,變成了……”
“青雲門廚房……見習照明雜役。”
此言一出,整個凌霄寶殿,落針可聞。
所有仙官,都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天帝沉默了。
良久,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時空,落在了那片小小的淨土之上。
他看到了正在賣力打鐵的王擎蒼。
他看到了正在奮力衝向茅房的王騰。
他看到了正在天上苦哈哈分解“雷霆鼻涕”的雷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正在廚房裡,為了一塊糖醋里脊的擺盤而糾結的,繫著圍裙的青年身上。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而又真實的感覺,湧上心頭。
天帝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凝重之外的,奇異的表情。
那是一種……混雜了好奇、不解,甚至是一絲……嚮往的表情。
“傳令下去。”
天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天庭御膳房,首席大總管之位,已空懸十萬年。”
“或許,是時候……為天庭,請一位真正的廚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