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宗門,都便秘了!
孫百草這句帶著哭腔的吶喊,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大殿內所有人的心口上。
李青玄剛扒進嘴裡的一口飯,直接噎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憋得他滿臉通紅。
張長老手裡的半截掃帚,“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所有正在狼吞虎嚥的長老,動作全都僵住,嘴裡咀嚼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一個無比嚴峻,甚至可以說是關乎整個宗門道途存亡的巨大危機,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
“歸墟”,作為終極審判與放逐的聖地,其存在的意義,就在於“沖刷”。
可現在,沒有東西可以衝了。
這就好比一柄絕世神劍,卻沒有了敵人,只能在劍鞘中蒙塵。
長此以往,“沖刷”之理得不到運轉,會不會就此沉寂?他們這些好不容易窺見一絲終極奧秘的修士,會不會就此斷了前路?
一想到這個可怕的後果,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怎……怎麼會這樣?”一名長老顫聲問道。
“還能是怎樣!”孫百草急得直跺腳,“道祖的飯,蘊含的都是最純粹的‘生’之理,吃下去直接就化作道韻,滋養神魂肉身了,哪還有甚麼渣滓?”
“我剛才檢查了上百名弟子,個個身體通透,百脈俱淨,別說‘道之殘餘’了,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此言一出,眾人更是心涼了半截。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都匯聚到了殿中唯一一個還沒吃飯的人身上——王騰。
王騰被他們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面前那碗飯。
“他!他是最後的希望!”一個長老激動地指著王騰。
“對!他曾被劫主附身,體質非同尋常,乃是天生的‘藏汙納垢’之體!只有他,才能擔此重任!”
“快!快讓他吃!吃完趕緊去‘歸墟’!成敗在此一舉!”
在眾人催促的目光中,周衍面無表情地對王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吃吧。整個宗門的希望,都在你這碗飯裡了。”
王騰:“……”
他現在感覺自己不是在吃飯,而是在吃斷頭飯。
在數十道灼熱目光的注視下,他只能硬著頭皮,視死如歸地扒了一大口飯。
飯一入口,王騰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一股溫潤而磅礴的能量,瞬間在口腔中爆開,順著喉嚨流下,化作暖流,湧向四肢百骸。他那乾涸的丹田,空蕩的經脈,在這股能量的滋養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煥發了生機。
好吃!
太好吃了!
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東西!
王騰哪裡還顧得上甚麼羞恥,甚麼差事,風捲殘雲一般,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整碗飯扒了個精光,連碗邊都舔得乾乾淨淨。
吃完,他意猶未盡地打了個飽嗝。
一股純淨的靈氣,從他口中散發出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除了修為恢復到了煉氣三層,通體舒泰之外,根本沒有一絲一毫想要“輪迴排洩”的感覺。
所有長老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等了半天,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李青玄忍不住問道:“如何?可有‘道’意上湧?”
王騰漲紅了臉,憋了半天,尷尬地搖了搖頭。
完了。
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大殿內,一片愁雲慘淡。
“難道……難道我們要去凡人世界,運些汙穢之物回來?”一名長老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可!”張長老立刻否決,“凡俗之物,滿是濁氣,豈能與‘歸墟’的‘沖刷’之理相提並論?那是對道祖的褻瀆!”
“那可如何是好?總不能去請示道祖,問他老人家為何我們都不拉屎了吧?”
這話一出,眾人集體打了個寒顫。
那畫面太美,他們不敢想。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丹霞宗宗主孫百草,這位之前專精煉丹,後來轉行研究種菜,現在又開始操心排洩問題的大宗師,眼中突然爆出一團精光。
“我有一個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
“既然道祖的‘生’之理太過純粹,那我們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孫百草激動地說道。
“我從劫主的‘汙染’之理中,窺見了一絲‘構築’的奧秘。又從道祖的飯菜中,領悟了‘轉化’的真諦。”
“我或許可以……煉製出一種全新的丹藥!”
“此丹,不為增進修為,不為療傷祛病,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在體內,將純淨的道韻,逆向轉化為一種……高品質的,與大道相容的……本源濁氣!”
孫百草越說越興奮,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我將此丹,命名為——道基丹!”
道基丹!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竟然還有這種反向修煉的丹藥?專門為了製造糞便而煉製的丹藥?
這簡直是丹道界的奇葩,修行界的泥石流!
但……好像是目前唯一的辦法了。
“此法可行!”李青玄一拍大腿,“孫長老,你儘快開爐煉丹!需要甚麼材料,整個宗門,予取予求!”
然而,新的問題又來了。
丹藥煉出來,誰來試?
這“道基丹”一聽就不是甚麼好東西,逆轉道韻,化生濁氣,一個不好,怕不是要當場道基崩潰,走火入魔。
“我來!”
“讓我來!我道基穩固,不懼濁氣侵蝕!”
“我願為宗門,第一個品嚐這‘道基丹’!”
出乎意料的是,所有長老,竟然都爭先恐後地站了出來,一個個慷慨激昂,彷彿不是去試毒,而是去爭奪甚麼天大的機緣。
在他們看來,這同樣是為“歸墟”做貢獻,是無上的榮耀。
就在眾人爭執不下之時。
一直沉默的周衍,向前走了一步。
“讓我來吧。”
他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這位曾經的金仙。
“論道基,”周衍自嘲地笑了笑,“在座各位,恐怕沒有誰的道基,比我更‘破’了。”
“我的道心曾碎裂過,雖得道祖點化,勉強粘合,但本質上,已非純陽無瑕。由我來嘗試這‘道基丹’,最為合適。即便出了問題,也只是我一人之事,不會動搖宗門根基。”
一番話說得眾人啞口無言。
李青玄和張長老看著周衍,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他們能感受到,說出這番話的周衍,已經徹底放下了金仙的驕傲。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巡天仙君,而是一個真正將自己視為青雲門一份子的,虔誠的求道者。
“好。”李青玄鄭重地點了點頭,“那便有勞周道友了。”
孫百草很快就在宗門寶庫的支援下,煉製出了第一爐“道基丹”。
那丹藥通體漆黑,散發著一股古怪的,既像是丹香又像是墨臭的味道。
周衍沒有絲毫猶豫,接過丹藥,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口吞了下去。
丹藥入腹。
預想中的濁氣爆發,道基崩潰並沒有發生。
一股冰冷而又混亂的力量,在他體內散開,與他那剛剛回歸“空”境的道心,以及那絲絲縷縷的金仙本源,發生了劇烈的衝突。
“嗡——”
周衍的身體劇烈顫抖,面板表面,時而金光大盛,時而黑氣繚繞。
一股極其不穩定的氣息,在他體內瘋狂衝撞。
“不好!”孫百草大驚失色,“力量衝突太大了!快壓制不住了!”
就在眾人以為周衍要當場爆炸的時候。
周衍猛地睜開雙眼,眼中沒有痛苦,只有一片空明。
他福至心靈,竟然在此刻,盤膝而坐,運轉起了他從劈柴、挑水、洗衣中領悟出的,那些最基礎,最樸素的“理”。
以“劈”之理,斬斷混亂。
以“平”之理,調和衝突。
以“容”之理,承載一切。
最後,以那從“沖刷”中窺見的一絲“歸墟”真意,將所有衝突的力量,強行定義,凝聚,壓縮!
“噗!”
周衍張口,吐出了一件東西。
那不是濁氣,也不是能量。
而是一顆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灰濛濛,表面佈滿了無數玄奧紋路的……珠子。
這顆珠子,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一股既混亂又秩序,既毀滅又新生的矛盾氣息。
它彷彿是一個奇點,蘊含著一個世界的生與滅。
所有人都被這顆神秘的珠子吸引了心神,沒有人注意到,就在珠子出現的那一刻。
青雲門淨土上空,那片被道祖“理”所籠罩,萬古不變的純淨天穹之上。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如髮絲的黑色裂縫,悄然張開。
裂縫的另一端,是無盡的混沌虛空。
一點微弱的,幾乎要熄滅的意識火花,在黑暗中猛地一亮。
它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那個與它同源,卻又截然不同的氣息。
“原來……原來如此……”
“那不是終點……那只是……另一種開始!”
“我……回來了!”
瘋狂而又狂喜的意念,跨越了無盡的時空,鎖定了那道裂縫。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