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死寂無聲。
李青玄和一眾長老,像是被施了定身術,僵在原地。
他們腦海中,反覆迴盪著那句話。
“誰吃完了,把碗洗了。”
這句話太平淡了,平淡得就像凡俗村落裡,一個主婦對自家漢子的日常吩咐。
可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葉驚鴻。
是那個一劍斬滅數百劫魔,一掌淨化劫仙的,無上存在。
這群活了千百年的仙人,腦子徹底不夠用了。
他們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這位存在可能會讓他們獻上宗門典籍,可能會索要天材地寶,甚至可能要他們獻出神魂,立下永世效忠的誓言。
他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
可他們得到的第一個“神諭”,竟然是……洗碗?
這算甚麼?
考驗?還是點化?
就在所有人腦中一片混沌,不知所措時。
張太上長老動了。
他就是那個被一碗蛋炒飯吃哭,道心圓滿,瓶頸鬆動的老者。
他此刻的狀態,與其他人完全不同。
其他人看到的是荒誕,是無法理解。
而他,從那碗飯裡,窺見了一絲真正的“理”。
所以,當葉驚鴻說出這句話時,他沒有感到荒誕,而是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神魂,瞬間“悟”了。
洗碗!
對!洗碗!
那碗,盛過“道”。
那水,是“上仙”用【神級挑水】之法挑來的,蘊含著“平衡”與“潔淨”之理。
用蘊含“理”的水,去洗盛過“道”的碗。
這哪裡是洗碗?
這分明是一場修行!是一次與“道”親近的無上機緣!
想通了這一層,張長老只覺得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一種名為“狂喜”的情緒,淹沒了他的神魂。
他再也顧不上其他,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自己面前那個比臉還乾淨的空碗,又顫顫巍巍地,將葉驚鴻放在石桌上的碗也捧了起來。
那動作,不像是在捧碗,像是在捧著兩件世間最珍貴的,一碰就碎的無上道器。
他走到院角那個大水缸前。
缸裡的水,清澈見底,明明是靜止的,卻給人一種它在以某種玄奧的規律,永恆流轉的錯覺。
張長老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碗輕輕放入水中。
他沒有用任何法力,只是用最原始的方式,用手指,一點點地,擦拭著碗壁。
當他的指尖,接觸到那冰涼而又溫潤的缸中之水時。
轟!
一股比剛才吃飯時,更加清晰,更加純粹的“淨化”之理,順著他的指尖,湧入了他的經脈。
他剛剛癒合的道心,在這股“理”的沖刷下,變得更加晶瑩剔透,堅不可摧。
他福至心靈,開始模仿葉驚鴻掃地時的那種節奏,一下,一下地,擦拭著碗。
每一個動作,都暗合某種韻律。
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物我兩忘的玄妙狀態。
院中,李青玄等人,終於從呆滯中反應了過來。
他們看到了甚麼?
他們看到張長老在洗碗。
他們還看到,隨著張長老的洗碗動作,他身上的氣息,竟然在節節攀升!
那是一種道基穩固,法力精純,正在朝著更高境界邁進的跡象!
洗碗……真的能變強?
李青玄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狠狠敲了一記悶棍。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
這位上仙,不是在讓他們洗碗。
他是在賜予他們“道”!
是他們這些凡夫俗子,根本無法理解的,融入了日常點滴之中的無上大道!
吃飯是修行,洗碗也是修行!
那劈柴呢?挑水呢?掃地呢?
李青玄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無比。
他看向院角那堆還沒劈完的柴,看向那把靠在牆邊的掃帚,看向那個空著的水桶。
他的眼神,不再是看普通的雜物。
那是在看一條條通往仙道巔峰的康莊大道!
“我來!”
李青玄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想要從張長老手裡“搶”過洗碗的活計。
“宗主!此乃張師叔的機緣,您怎可強求!”旁邊一位王姓太上長老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他。
“放屁!上仙只說誰吃完誰洗,又沒指定張師弟一個人洗!見者有份!”另一位長老吹鬍子瞪眼地反駁。
“那我還沒吃呢!上仙,鍋裡還有嗎?我洗鍋!鍋比碗大,機緣肯定更深厚!”
“無恥老賊!你竟然想洗鍋!”
十幾位青雲門的頂樑柱,仙界跺一跺腳都能引發一方震動的大人物,此刻為了一個洗碗、洗鍋的資格,在小院裡吵得面紅耳赤,差點當場動手。
他們身上那股高人風範,碎了一地。
葉驚鴻剛走進廚房,準備收拾一下廚具,就聽到外面亂糟糟一片。
他探出頭,看著這群為了搶著洗碗而差點打起來的宗主和長老,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些人,病得不輕。
“吵甚麼?”
他冷淡的聲音響起。
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一臉緊張地看著他。
葉驚鴻指了指水缸。
“排隊。”
“洗不乾淨的,明天沒飯吃。”
說完,他不再理會,轉身回了廚房。
院子裡,李青玄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刷刷地,在水缸前,排起了整整齊齊的一列長隊。
李青玄排在第一個,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
排在隊尾的長老,則是一臉懊惱,只恨自己剛才反應慢了半拍。
“明天沒飯吃……”
這句話,在他們聽來,比“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還要可怕。
那不是飯。
那是命!是道!
就這樣,一副足以載入仙界史冊的奇景,在青雲門雜役區的小院裡,上演了。
青雲門宗主,率領門中所有太上長老,為了一個洗碗的資格,恭恭敬敬地排起了長隊。
而他們所敬畏的,那位被稱為“上仙”的存在,正在廚房裡,為“今天應該用甚麼姿勢劈柴效率更高”而陷入沉思。
他完全不知道,因為他的一碗飯,一句話,整個青雲門的權力結構,乃至修行理念,都將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更不知道,他隨手淨化掉劫仙后,在青雲門上空形成的那片小小的“淨土”,已經像黑夜中的唯一一盞明燈,吸引了無數在黑暗中掙扎的,絕望的飛蛾。
也吸引了,更加恐怖的,潛伏在黑暗深處的,捕食者。